韓大人道,「五皇子確有罪過,可若因此便貶為庶民,是否罰之過重?
請陛下念在五皇子尚且年輕,念在皇家血脈,從輕發落。
若罰得過重,反倒讓旁人覺得,陛下是因一個臣子的家眷,便要斷送一個皇子的前程。」
韓大人說完,又有幾位老臣陸續出列,語氣誠懇,句句在理,「陛下,五皇子之罪,在於行事荒唐、不顧臣眷安危。
可說到底,他劫持安定侯府女眷,目的是攪黃一樁親事,並非圖財害命、謀反作亂。
若按此罪貶為庶民,往後皇子們行事稍有差池,是否都要貶為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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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風向開始轉變。
那些方才還震怒著要貶黜的官員,在幾位老臣的勸說下,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有人低聲附和「確實罰之過重」,有人點頭,有人收起方才慷慨激昂的聲調。
楊繼昌站在堂中,看著這風雲變幻的一幕,袖中雙手慢慢握緊。
他明白,方才那些「貶為庶民」的呼聲,不過是顧丞相借蔣御史之手,先燒起一把高高的火。
等火燒到最旺的時候,再有中立的老臣出來滅火。
這樣一來,最後落在五皇子頭上的懲罰,無論輕重,都比那把「貶為庶民」的火要輕得多。
顧丞相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可朝堂上的風向,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皇帝在御座上端坐,目光從蔣御史身上移開,從那些附議貶黜的官員面上掠過,又從那些求情的老臣身上滑過,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站在武將之列的楊繼昌身上。
「安定侯。」皇帝一開口,滿殿之人都安靜下來,「你女兒受了委屈,你府上的女眷蒙羞。
今日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奏報你也聽到了,做為苦主,朕想問你,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楊繼昌。
楊繼昌的脊背繃緊,他沉默一瞬,然後上前一步,撩袍跪在堂中。
「陛下,臣的女兒得隆恩被封為清寧鄉君,賜田莊鋪面,恩典已重。
臣府上女眷所受的委屈,陛下已然替臣做主,臣心中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抬眼看皇帝一下,又垂下頭去,「至於此事如何處置,臣不敢妄言。
陛下是天子,國法在陛下手中,公道也在陛下手中。
臣只知守疆土、護百姓。
此事一切交由陛下聖裁。」
他說完便將額頭貼在地面上,安安靜靜地伏著。
朝堂上安靜許久,沒有人開口,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若這事是其他官員乾的,削官流放便是。
但偏偏是皇帝兒子乾的,這讓安定侯怎麼說?
還能逼著老子罰兒子?
輕了重了都不行。
不少官員暗暗同情安定侯,想到如果哪一日,五皇子將矛頭對向自家,怕也是無處說理去。
皇帝看著楊繼昌,神色不明,只淡淡道,「安定侯,你起來。」
楊繼昌慢慢站起,垂手退到一旁。
皇帝的目光這才轉向跪在堂中的五皇子。
五皇子還保持著方才跪地的姿勢,脊背繃得筆直,然而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他只覺如芒在背,身為中宮嫡子,外祖父是一人之下的丞相,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被人公開「處刑」,面子裡子全丟光了。
皇帝看著他,「老五,這事,你還有何辯解?」
五皇子喉結上下滾動,啞聲道,「兒臣……不敢喊冤,兒臣知罪。
兒臣行事荒唐,辜負父皇的信任,兒臣願意受罰。」
他說完伏下身,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等待父皇的判決。
皇帝看了他許久。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看著一棵自己親手澆灌過、卻漸漸長歪了的樹,不知道是該砍了它,還是該再給它一次機會。
半晌後,皇帝宣布對他的處罰結果,「五皇子吳承乾,指使匪徒、劫持安定侯府女眷,毀人清白、攪亂婚約,其行可鄙。
朕今日不貶你為庶民......」
五皇子的背脊輕輕一顫。
「......但削去你的一切差事,收回儀仗,從今日起,你在府中閉門思過三年,不得過問朝政,非召不得入宮。」
皇子們雖未封王,但各自都有天子賜下的皇子儀仗:金瓜、銀錘、旗幡、節鉞。
那是皇子的體面,是走在宮門外時旁人一眼便能認出「這是皇子」的東西。
收回儀仗,便是等於告訴所有人,你走在街上,不配有侍衛開道,不配有人鳴鑼避讓,不配讓旁人知道你是個皇子。
從今往後你出門,便跟尋常官員一樣,甚至還不如尋常官員,至少四品以上的京官還能有兩人開道呢。
五皇子身子有些發軟,但還是立即回道,「兒臣......領旨。」
殿中沒有人說話。
連那些方才附議「貶為庶民」的御史們,此刻也默不作聲了。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推了一把狠的,沒想到落下來的懲罰雖然沒有「貶為庶民」那麼絕,卻比他們想的要重得多。
收回儀仗、閉門三年,這兩樣加在一起,跟把一個人從高處扔下來沒什麼區別,只是沒摔死罷了。
再說,這可是封王、立儲的節點,三年時間遠離朝堂,不知再回來時,身後還有多少追隨者。
皇帝沒再看他,而是再次看向安定侯,語氣緩和幾分,「安定侯,你府上其他女眷,都受了驚。
朕今日一併下旨,安定侯府有誥命的女眷,各升一級。
你夫人本是從三品淑人,現晉為二品郡夫人。
府上其餘有誥命的,也照此辦理。
日後與京城各家走動,若有人再拿你府上舊事閒言碎語、嚼舌生事,只管報到朕這裡來。
朕自有處置。」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著楊繼昌那雙沉沉的、沒有因為這番話而浮起太多波瀾的眼睛,又補了一句,像是對一個守邊疆的老將說的體己話,「你替朕守著南邊,朕心裡有數。
你家裡頭的事,朕替你擔著。」
楊繼昌跪在地上,那張被磨礪多年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臣替臣的妻女,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