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雲今年二十有二,從小跟父親走南闖北做生意,為人精明但不市儈,讀書雖不如那些正經科舉出身的,但通讀經史子集,談吐不俗。
蘇家之所以把目光投向京城的侯府姑娘,是因為蘇長雲的父親想給兒子捐個官,走一走仕商結合的路子。
蘇家不缺錢,缺的是體面。
若能娶到宣平侯府的姑娘,哪怕是個庶女,也足夠讓蘇家在江南的鹽商圈子裡抬好幾個台階。
蘇長雲母親早逝,他父親的續弦也本分,並未生育子女,所以不敢跟未來的少夫人爭什麼。
蘇家家財萬貫,陸語菲嫁過去吃穿不愁,手頭也能寬綽。
壞處是商賈之家到底不如官宦門第清貴,要是嫁過去,與京城這邊的女眷來往,免不了被人說一句「嫁了個商戶」。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許氏問婆母拿主意,顧芳華則直接派人去把陸語菲叫來。
許氏一開始還有些猶豫,後來想想府上的姑娘都開始練武學醫了,自己參謀婚事算什麼。
便也淡定起來,在旁邊喝榮安堂小廚房新做的奶茶。
陸語菲來了以後坐在下首,心裡隱隱猜到祖母和母親叫她來是為什麼。
她耳根有些發熱,但面上還算穩得住。
顧芳華沒有繞彎子,將三張名冊一張張在桌面上排開,然後將三家人選的來歷、家世、人品一一說明。
沒帶什麼傾向性,像是攤開三匹料子讓陸語菲自己挑顏色,全看她自己喜好。
許氏在旁邊時不時補一兩句,說袁家的嫡母是個厚道人,說威遠伯府老夫人性子溫和不愛管閒事,說江南蘇家三代單傳人丁不旺但家底殷實。
陸語菲安靜地聽著,手裡的帕子轉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等顧芳華說完,她沉默一會兒。
「祖母,母親,孫女有個不情之請,能容孫女先說不願的那家麼?」
顧芳華與許氏對視一眼,這麼快就有決定了?
許氏,「你說說,這裡面哪家你不願相看?」
陸語菲的目光落在最右邊那張名冊,那是江南蘇家。
她沒有猶豫太久,只略一頓便道,「蘇家這戶,孫女不打算考慮。」
許氏好奇問道,「為何?是因為他們商戶的身份?」
陸語菲搖頭,「商戶不商戶的,孫女倒不在意。
孫女如今自己會管鋪子後,知道做生意的人跟讀書人各有各的活法,沒有誰高誰低。
孫女不願意的是另外兩個原因。」
顧芳華笑道,「哦,還有兩個原因,你說來聽聽。」
陸語菲看祖母一臉笑意,膽子更大了些,「頭一樁,蘇家萬貫家財,卻三代單傳,人丁凋零至此,裡頭怕是有什麼緣故。
要麼是當家之人有隱疾,要麼是後宅里有什麼說不出口的事。
孫女不想拿自己一輩子的日子去賭個『萬一』。」
「第二樁......」陸語菲繼續道,「蘇少雲是獨苗,孫女若是嫁過去,闔家上下盯著孫女的肚子,子嗣上的壓力太大。
孫女怕自己扛不住。」
未婚少女說子嗣,陸語菲講完這話耳根紅了一片,羞赧著低下頭。
不過這也是她的真實想法,要臉面的家庭看重嫡長,一般主母未生下嫡長子前,不會讓妾室有孕。
蘇家就這麼一根獨苗苗,她嫁過去後若不能馬上開懷,或者接二連三生女兒,日子怕是不好過。
少不得說她斷了蘇家的根。
而且巨大的財富,就意味著巨大的誘惑。
蘇家哪怕捐個小官,也是惹眼的存在。
做為當家主母,少不了各種明里暗裡的試探。
雖然林嬤嬤教會她如何應對這些問題,可她不願意一直這樣生活。
她分析得有理有據,顧芳華和許氏也不像之前那麼驚訝了。
蘇家排除,顧芳華問道,「那袁家和沈家呢?」
陸語菲的手指在膝上輕輕絞了一下,片刻後才道,「袁家二公子人品好、學問好,嫡母也寬厚。
可袁家人口多,嫡出庶出的兄弟姐妹十好幾個,孫女嫁過去,就算自己不想惹事,也免不了被人拿來說長道短。
孫女性子慢,不願和別人費嘴皮子。」
她說到這兒,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給自己壯膽才繼續道,「沈家三爺是個踏實的小將,威遠伯府人口簡單,孫女嫁過去,上無婆母要伺候,下無難纏的小姑子和妯娌......
孫女喜歡這樣簡單的生活。」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小耳朵已經紅透,低著頭看自己膝上的裙褶,像是那些褶子上繡了什麼新奇的花樣。
許氏原本不指望二丫頭說出個子丑寅卯,沒想到她對自己有清晰的認識,也知道怎樣的人家適合自己。
顧芳華微微點頭,然而還是提醒道,「沈家確實有不少優點,伯夫人性子好,不愛管閒事,家裡頭清淨。
但沈圖那個在五城兵馬司的差事,俸祿並不高,日後若有前程,多半要外放。
你嫁過去之後,未必能一直待在京城。」
陸語菲沉默半晌,忽然輕聲說道,「孫女聽風師傅講,西北的戈壁灘上一眼望不到頭,風颳起來沙子打在臉上像刀子割。
孫女聽了,心裡頭其實是有些嚮往的。」
她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住,像是沒想到會把心裡藏著的念頭說出來。
顧芳華和許氏同時看向她,屋裡靜了一瞬。
陸語菲也反應過來,趕緊低下頭去,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話吞回肚子裡。
她一臉懊惱,心跳得像擂鼓: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呢!
顧芳華忽然笑了,如果這是綠泡泡聊天,想來這段話會被緊急撤回。
顧芳華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欣慰和歡喜。
她看著陸語菲緋紅的小臉,選擇性失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沒聽見那句話似的。
她轉頭對許氏道,「那就把沈家的名冊留著,另外兩家回了吧。
改天找個由頭,約威遠伯府老夫人一敘。」
許氏笑著應下。
陸語菲低著頭坐在那兒,心裡又羞又臊,可隱約又有一絲雀躍從胸口浮上來,像春冰底下悄悄流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