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季雖不長,但著實燥熱。
宣平侯府內,許氏這幾日肉眼可見的焦慮。
不知情的,只以為她是憂心兒媳的「雙胎」。
然而顧芳華知道,她還擔心在莊子裡的陸語桐。
雖然人手都已準備妥當,然而莊子畢竟不如在城內方便。
暗地裡送了再多東西過去,也不能減少她的擔憂。
產期將至,許氏的焦慮已經到了頂點。
白天強撐著理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闔府上下都看得出侯夫人瘦了一圈。
顧芳華看在眼裡,沒有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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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也沒用,當娘的心,不是幾句話就能放下的。
她能做的,是把能想到的都安排妥帖。
莊子上準備了兩個穩婆,都是許氏從娘家陪房裡頭挑的,嘴嚴、手穩,在莊子上住了半個月了,只當是來歇暑的,不知道要接生的人是誰。
大夫也備好了,住在莊子外頭半里地的村子裡,坐馬車一盞茶的時間就能到。
產房設在莊子最後面的一排屋子裡,離前院遠,有個什麼動靜也傳不出來。
顧芳華又派了曾嬤嬤去莊子上坐鎮,又讓平安帶人在莊子外頭守著。
七月中旬,凌晨。
陸語桐是被一陣腹痛疼醒的。
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的墜脹,是像有人拿手在肚子裡擰,擰一下松一下,擰一下松一下。
她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丫鬟。
「去叫人……我好像要生了。」
丫鬟一骨碌爬起來,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
莊子上立即有條不紊地忙起來。
一個穩婆去淨手,一個穩婆來查看開指的情況,其他人也各司其職。
曾嬤嬤披著衣裳趕過來,站在產房門口,盯緊往來的人。
「姑娘別怕,安心生產。」曾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陸語桐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攥著身下的褥子,從喉嚨里「嗯」了一聲。
陣痛一陣比一陣密,從一刻鐘一次到一盞茶一次,從一盞茶一次到幾句話的功夫就要疼一回。
她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始終沒有喊叫。
她不敢喊,怕會泄氣,之前了解生產知識,說泄了氣就沒力氣生產。
產房裡沒有人知道,屋頂上還藏著一個人。
清月趴在屋脊的陰影里,一動不動,像一隻蟄伏的貓。
她是七皇子派來的女暗衛,在莊子上潛伏了幾個月。
平日裡隱在暗處,今夜她聽見有動靜,從藏身的地方摸過來,趴在屋頂上,耳朵貼著瓦片,聽著底下的聲音。
主子給她的命令只有兩條:保陸姑娘平安,保孩子平安。
清月聽著底下的動靜,穩婆在說,「姑娘,先攢著點力氣。」
陸語桐在喘,喘得很急。
清月攥了攥拳頭,在心裡焦急:姑娘,可要母子皆安啊!
天蒙蒙亮的時候,孩子還沒出來。
大家都有些著急了。
這時一個穩婆出來,對曾嬤嬤道,「開得慢,照這個速度,怕是要到午後了。」
曾嬤嬤聽裡頭「哼唧」聲音都變輕了,她蹙眉吩咐道,「將帘子拉下來,讓大夫來診脈。」
大夫來得很快,隔著帘子診了脈,開了方子。
不是猛藥,是提氣催產的方子,煎了濃濃的端上來。
丫鬟扶起陸語桐,汗水打濕她的頭髮,貼在臉頰上,看起來非常狼狽。
「姑娘,把藥喝了,喝了才有力氣。」
陸語桐有些力竭,無法自己喝藥,丫鬟一手扶著她一手喂,餵了兩口灑了半口,好歹把一碗藥灌了下去。
藥喝下去小半個時辰,陸語桐覺得小腹那股墜脹感慢慢變了,從鈍痛變成了銳痛,從一陣一陣變成了連成一片。
穩婆又查了一次,聲音終於亮起來,「開了開了,姑娘,再使把勁!」
陸語桐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然後她聽見一聲啼哭。
很響,很有力。
「是個哥兒!」穩婆的聲音帶著笑。
產房裡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清月趴在屋頂上,聽著那聲啼哭,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小主子來了!
產房裡,穩婆把孩子擦乾淨,用襁褓包好,遞到陸語桐面前。
孩子很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像在找吃的。
陸語桐看著那張小臉,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孩子感受到她的親近,將臉側過來,母子連心無法割捨。
曾嬤嬤在門外聽見孩子哭,眼眶也紅了。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穩婆和丫鬟把裡頭收拾妥當才推門進去。
陸語桐靠在枕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痂,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身旁的孩子,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孩子就不見了。
孩子被裹在襁褓里,小小一團,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睡得正沉。
曾嬤嬤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姑娘,老奴要將孩子帶回去,世子夫人也就這幾日生產……」
陸語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這是早就說好的,孩子記在大嫂名下,養在大哥大嫂院裡。
可知道歸知道,真到了這一刻,心裡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塊,空落落的,怎麼都填不滿。
她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盯著孩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腦子裡。
曾嬤嬤看著她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姑娘,你聽老奴一句。
你現在得好好坐月子,把身子養回來。
月子裡哭多了傷眼睛,以後看東西模糊,還怎麼給孩子做衣裳?」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些,「等過幾個月你回府,就能天天見到哥兒了,現在養好身子,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陸語桐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羊脂白玉的平安無事牌。
小巧一枚,拇指大小,圓潤光滑,她小心解開包被,將無事牌掛在孩子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