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彥和柳禹彬兩人從杏林出來,他手裡還拿著幅剛晾乾的畫。
他畫了一枝斜伸出來的杏花,花瓣用胭脂點了又點,總覺得沒畫好。
本想拿去給晚晴看,讓她評一評,她畫功比自己強,從前在家裡做姑娘的時候,跟先生學過三年工筆。
可他一進莊子,就覺得氣氛不對。
丫鬟們走路比平日快,頭壓得比平日低。
莊頭站在廊下,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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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迎上來,壓低聲音把事情說了一遍。
陸辰彥攥著畫軸的手慢慢收緊了。
他沒去正廳,先拐進了廂房。
方晚晴坐在窗前,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看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發呆。
陽光透過窗紗落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陸辰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把畫軸放在桌上,在她旁邊坐下。
「回來了,畫了什麼?」方晚晴看了一眼畫軸笑著問道。
「杏花。」陸辰彥說,「畫得不好,改日你教我。」
方晚晴點頭。
陸辰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
方晚晴察覺了他的低落,「你知道了?」
陸辰彥點頭,「今日若不是舅奶奶在,丫鬟被打了也就打了。
因為咱們府手上沒有實權,人家才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聽了他的話,方晚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陸辰彥把她的手握緊了些,低聲道,「這是我的事,不是你要憂心的事。
你只管好好養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旁的,我來擔。」
方晚晴看著他。
夫君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紅,但沒有委屈,沒有憤懣,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把手從陸辰彥手裡抽出來,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相信阿彥。」
陸辰彥唇角微彎,伸出另一手覆在她的手上,「定不讓夫人失望。」
窗外的海棠花瓣隨風飄入,兩人相視而笑,眼中是對彼此的信任。
煞風景的青竹在門口提醒道,「世子、夫人,該去正廳了。」
快用午膳,陸辰彥扶著方晚晴往正廳走。
還沒進門,就看見兩個弟弟站在廊下,一個靠著柱子,一個蹲在台階上,像兩棵被太陽曬蔫了的白菜。
方才外頭的事,沒讓他們出去。
陸辰明幾次想往外沖,都被陸崇光給摁了回去。
陸辰哲倒是沒沖,乖乖待在院子裡,但那眼睛一直往門口瞟,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劃得亂七八糟。
此刻兩人見大哥來了,一個比一個蔫。
陸辰明先開口,「大哥,我要是會武功就好了。」
「學了武功你要怎樣?」陸辰彥看著他。
「打回去!」他握緊拳頭道。
「打完了呢?」
陸辰明撓了撓頭,說不出話。
打完了?他沒想過,先打了再說。
陸辰彥拍拍二弟的肩膀,又看了三弟一眼,「《勸學》學完了吧,明天開始抄《師說》。」
陸辰哲乖乖點頭。
陸辰明在旁邊聽著,沒敢吭聲,甚至偷偷往後退。
他以為大哥不會點他的名,結果陸辰彥轉過頭來看著他,「你也抄。」
「我......」
「你也抄。」陸辰彥語氣沒變,「抄完了,跟三弟的一起拿給我看。」
陸辰明肩膀一耷拉,他不是不想抄,是覺得憋屈。
妹妹在外頭被人欺負了,他們連門都不讓出,只能在院子裡抄書。
這算什麼?
四人一齊邊往正廳去。
青石板路兩旁種著幾株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明哥兒,你覺得憋屈?」陸辰彥問。
陸辰明悶悶地「嗯」了一聲。
「憋屈就對了。」陸辰彥看著前方,「祖母不讓你們出去,不是因為你們打不過人家,是有些事不能靠拳頭解決。
你今天打回去,明天人家打回來,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陸辰明不說話了。
「哲哥兒,你抄書的時候,在想什麼?」
陸辰哲想了想,「在想......以後要好好讀書。」
「然後呢?」
「然後就、就考功名?」
「考了功名,然後讓人家遞摺子彈劾你?」陸辰彥看著他說道,「你告狀,人家也告狀。
你找靠山,人家也找靠山。
到最後比的不是誰有理,是誰站得穩。」
兩個弟弟瞪大雙眼都看著他。
「書要讀,功名要考。」陸辰彥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頭飄過來,「但不能只會讀書考功名。
還得會看人,誰對你是真心的,誰是在算計你。
哪條路走得通,哪條路是死胡同。
這些書里不會寫,得自己琢磨。」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就像今日這事,那個婆子敢動手,是有人給她撐腰。
你以為她打的是紫鳶?不是,她打的是咱們侯府的臉。
你們衝出去跟她打,打贏了,人家說你侯府欺負下人。
打輸了,人家笑話你連個婆子都打不過。
怎麼算都是虧。」
陸辰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不是因為懂了,是因為覺得這比打架難多了。
陸辰哲低著頭,把大哥的話在嘴裡嚼了嚼。
他在想,之前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到了正廳門口,陸辰彥小心扶著方晚晴過台階,然後對兩人道,「行了,別想了,進去吃飯。」
「哦~」兩人異口同聲。
這時正廳里傳來陸語柯的聲音,「哇,這就是二哥、三哥釣上來的魚嗎?魚之大一盆裝不下......」
陸語柯還跟兩人招手,「二哥!三哥!你們快來看,這條魚的嘴比我的拳頭還大!」
「讓我看看!」
兩人聽到自己釣的魚已經成了食物,對視一眼,急急往廳內跑去。
陸辰彥無奈又寵溺地嘆了一口氣。
方才那番話,他在肚子裡思量了一番。
說輕了,怕他們不當回事。
說重了,又怕他們小小年紀扛不住。
結果倒好,他這邊還在擔心是不是說得太深了,那邊兩個人已經被一條魚勾了魂。
一個十三,一個九歲,到底是還小。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是大哥,多擔待一些。
方晚晴捏了捏他的手,「兩個弟弟都是好的,慢慢來。」
陸辰彥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我們也去看看一盆裝不下的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