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南自認自己並不是什麼不要尊嚴的人,因此,就算他逐漸發現少女好像有被孤立的跡象,還被那個所謂他父親好友的女兒施槿柔欺負,他也還是沒有做任何干涉。
——哪怕他清楚地記得施槿柔向他表白過,也知道對方之所以欺負沈泱泱,或多或少有他的原因。
在他心裡,畢竟是沈泱泱親口說希望他不要再打擾她,也是沈泱泱自己說他們兩人之間以後再沒有任何關係。
那他當然不會再舔上去。
而且,無可否認的是,他之所以冷眼旁觀,有那麼一刻確實是因為想看看少女有沒有可能會主動向他服軟。
然而從始至終都沒有。
令周慎南更沒想到的是,後來沈泱泱竟然無緣無故失蹤了整整三天。
她父母報了警,最後警察居然是在體育館儲物間找到了她,但她為什麼會被關在那裡的原因不詳,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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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當周慎南開始逐漸淡忘這個人的時候,結果又聽說少女的父母在工作過程中被不知來源的一場大火燒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沈泱泱家裡沒有別的親人,只有父母,現在就相當於成了孤兒。
而更壞的結果是,她瘋了。
周慎南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得知這些消息時候的感覺,但最終他還是決定要幫上一把。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當他去到沈泱泱的家裡時,看到的竟是一雙充滿了怨恨的雙眼,這和過去的單純澄澈簡直是判若兩人。
在見到他之後,沈泱泱便瘋了一般將他推出去,而後一把關上了門。
她瘋了嗎?
周慎南不覺得她瘋了,那雙眼睛絕對不屬於一個精神已經失常的人。
至少她一定還記得他。
後來他便找了家裡人將她安頓在了這裡。
聽說一切已經安排好之後,他糾結了幾天,還是打算最後來這裡遠遠看她一眼。
或者說,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沈泱泱的不幸似乎就是由他而起,只不過這個想法並不強烈而已。
他想著,等他親眼確認安頓好了她之後,他們之間就兩清。
所以他才會來到這裡——江淮市精神病院。
周慎南想起他剛剛問過導台護士,對方告訴他沈泱泱所在的病房是101,就在一樓右手邊的走廊盡頭。
思及此,他便邁出步子朝著101走去。
等他走到門口,卻又躊躇了許久糾結下一步該怎麼辦的時候,忽然就有一位身著白大褂身形頎長挺拔的醫生拿著記錄本打開門走了出來。
周慎南還沒來得及看,對方就又將門帶上了。
而見有個人直愣愣地站在門口之後,男人便將手裡的東西蓋好,低下溫潤雋雅的眉眼望向他,低聲問道:「你是來找沈泱泱的?」
他的聲音如同長相一般輕而易舉就能讓人生出好感,周慎南卻總覺得哪裡有些熟悉。
他看向男人胸前的口袋上掛著的金屬名牌:主任醫師蘇應淮。
他皺了皺眉,發現自己確實不認識這個人,才唇角有些僵硬地笑道:「蘇醫生,你好,我是沈泱泱的同學,我聽說了她家裡的事,所以想來看看她。」
蘇應淮點了點頭。
「你應該是她第一個來看她的同學,那怎麼不進去?」
周慎南有些尷尬地搖頭。
「我怕刺激到她,就看一眼就好,還是不打擾她了。」
蘇應淮看了他一眼,垂下眉睫,而後轉身將門輕輕打開了一道縫。
「你看吧,她不會注意這點動靜。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蘇應淮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而也就在兩人都看不到的一側,光幕滾動得異常激烈。
「??????」
「我去我看不懂了,這什麼情況?」
「麻了,我現在也滿腦子問號」
「主播年紀怎麼突然小了這麼多?好不習慣哈哈哈」
「這才是真正的副本吧,這經過的一看就都是精神病患者啊」?
「沒人覺得這些護士很恐怖嗎?臉色煞白嘴唇通紅眼神呆滯,這應該全是npc吧」
「我真的迷糊了,這是最後一層的故事線嗎?聽蘇應淮的意思,主播怎麼跟泱泱變同學了?他倆不是陌生人嗎?」
「沒弄錯的話,我們跟主播,斷聯了?他根本沒看我們一眼……」
……
此時的周慎南確實根本看不到所謂的光幕。
他掃了眼蘇應淮離開的背影,唇線抿得筆直,終究還是靠近一步,順著門縫望了過去。
然而也就在看清的瞬間,他的雙眸驀然緊縮,呼吸都微微滯住了。
仿佛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的沈泱泱就那樣整個人都蜷縮在長椅之上,正安安靜靜地望著窗外,分不清是失神還是專注。
還是那張嬌美到令人屏息驚艷的漂亮面容 ,周慎南卻覺得比他記憶中尤甚,少女就如荼靡花一般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就叫人無法挪開視線。
但她的身體越發纖薄了,臉色也白得叫人心悸,是那種病態的白皙。
周慎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正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是一種和以往見到她時全然不同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中又帶著強烈的心虛,以致於他在反應過來時便下意識將門關上了。
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再留在這兒了。
於是周慎南驀地轉過身,邁開步子便匆匆準備離開。
然而也就在經過一道岔口時,他卻遠遠就看到一道頗為熟悉的身影。
他眉心一蹙,大步一邁便繞到了一旁。
而此時終於走到剛剛護士指到的走廊的施槿柔有些猶疑地四處張望起來。
見走廊里除了有低著頭走路搖搖擺擺嘴裡還念念有詞的病人從自己身邊經過,並沒什麼熟悉的面孔,她才抬步朝著盡頭走去。
這次她有意加快了些步伐,因此完全沒有看到躲在轉角處花盆後的周慎南。
直到確認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周慎南才強壓著複雜難解的情緒,蹙眉緩緩走了出來。
他當然還記得施槿柔之前欺負孤立過沈泱泱的事,但他想不通,現在沈泱泱都這樣了,施槿柔還跑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來就算了,模樣看起來竟然還這麼心虛。
周慎南下意識便想直接跟上去看看。
但他卻遲遲沒有邁出腳步。
只因他總覺得……有什麼在阻止他參與這件事。
就好像一旦他參與進去,就會有什麼東西功虧一簣,以至於有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沉墜感自他心底升騰而起。
偏偏他的腦海里又無法克制地不斷湧現出剛才瞥見的少女那空洞,脆弱又嬌憐的模樣……
而另一邊直到抬手將101的門推開,施槿柔才頓時神經一緊,猛然睜大了雙眸,仿佛忽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是什麼。
幾秒鐘之後,她握緊門把手將門輕輕關上,而後轉過身望向那已經聽到動靜轉眸看向她的少女。
「沈泱泱……」
看著對方比記憶中還要漂亮惹眼的盈盈雙眸,施槿柔下意識便低念出她的名字。
從小就接觸過太多圈子裡東西的她其實很清楚沈泱泱身上都發生了什麼,父親和母親也並沒有在她面前太過避諱這些。
畢竟她當時只是一時脾氣上來了而已,沈泱泱也沒出什麼岔子,更沒餓死在裡面,擺平這點兒事實在太正常不過。
說得難聽點兒,這件事甚至小到就算圈子裡其他人知曉,也沒啥變成談資的意義。
誰知道沈家夫妻那麼不識相,還想著要鬧大討公道,不然她爸媽也不會想著要給他們一個教訓吃吃。
問題就在於他們都沒有想到那個章誠做事竟然會那麼不利索,直接害得那兩人被燒死了。
她接連做了好多天的噩夢,總覺得那對夫妻在夢裡向她索命,這兩天尤甚。
而那章誠拿捏了把柄,竟然突然獅子大張口,將原本談好的價格翻了好幾倍,還直言不給就拉著他們一起下水。
雖然知道這男人沒這個膽子,這點錢對施家來說也確實算不上什麼,但沒有人心甘情願做冤大頭,一下子轉移那麼多錢也太過惹人注目,很可能還反而引起懷疑。
所以這事情現在還是沒有徹底解決。
更沒想到的是,事情過去沒多久,就有消息傳沈泱泱瘋了。
雖然她爸媽一再叮囑讓她這段時間消停點兒,但她還是沒忍住,想著親眼來看看沈泱泱現在究竟是什麼樣子。
但看著眼前少女平靜抬眸望過來的目光,施槿柔怎麼也不覺得她瘋了。
想到這裡,她僵直著背靠近了兩步,而後微微躬下腰,緊盯著少女的雙眼。
「沈泱泱,你……你還記得我嗎?」
等待了好半晌,直到施槿柔開始打退堂鼓之時,少女才突然輕輕彎起唇角。
「怎麼會忘記呢。」
她語氣極細極軟,眼神也十分清明。
施槿柔心中一沉。
還記得……
這著實不像是精神失常的樣子。
卻不想正當她準備直起腰的時候,少女忽然就站起了身,抬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猛地往後一推。
「咳……」
施槿柔本能地抬手想要掙脫,卻被推得一個踉蹌,後腦勺直接撞到了牆壁之上。
自頭頂傳來的劇痛和脖頸處濃重的窒息感同時席捲而來,施槿柔幾乎要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碾碎,只能艱難地喊出幾個破碎的字音。
「救……命」
泱泱靜靜地看著她掙扎時的猙獰面孔。
直到施槿柔的嘴唇都開始逐漸失去血色,臉也泛出青紫之時,泱泱才靠近她耳側,微彎下眉眼,柔聲道:「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呢?」
她鼻息溢出一絲輕笑。
「你大可以放心,就算我變成鬼,也不會忘記你的。」
施槿柔背脊一涼,瞳孔驟然緊縮。
明明沈泱泱還活生生的,頸邊的觸感也是溫熱的,但現在她竟真的有種被鬼魂盯上的錯覺。
這感覺令她毛骨悚然,汗毛倒豎,一時之間連掙扎都忘了。
泱泱將她此時的醜態盡收眼底,卻忽而緩緩鬆開了手,任由施槿柔癱軟在地,不住乾嘔。
等到施槿柔終於緩過來發現自己盡顯狼狽,被她嘲諷欺負時從不敢還嘴的沈泱泱卻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她直接扶著牆站了起來,咬牙怒罵:「沈泱泱,看來你是真瘋了,竟然還敢掐我,威脅我。」
她的聲音因疼痛而顫抖著,顯得越發嘶啞乾澀起來。
又見泱泱就這樣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卻不開口,施槿柔便再次準備開口說什麼。
偏偏這時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施槿柔循聲一看,眼神頓時滯住。
「你怎麼會在這兒?」
走進來的赫然是留著齊耳短髮的楊媛。
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原因,此時楊媛的面孔透著極其怪異的僵白色,打量過來的眼神也讓施槿柔覺得格外不適,甚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楊媛看到她之後,倒是十分客氣地扯出一個笑容。
「施槿柔,你也來看泱泱啊?」
這稱呼,未免太過怪異。
楊媛之前見到她都稱呼她為施小姐,現在是拿到錢了,就變成另一副面孔了嗎?
等等。
楊媛怎麼會來看沈泱泱,還這麼親昵地稱呼她為泱泱……
總不可能……
想到楊媛或許根本沒把證據處理掉,施槿柔眼角都開始抽搐起來。
但不可能啊,當時這女人提供了親手銷毀的視頻錄像,還有交易記錄為證,楊媛沒必要背地裡藏一套。
「楊媛,你來這裡幹什麼?」
楊媛卻扭過頭,看向泱泱。
「當然是來看泱泱了。」
施槿柔現在卻正是沉不住氣的年紀。
「你什麼意思?」
沈泱泱怎麼可能還願意和楊媛親近,鑰匙的事,別人或許還不知道,她們三個之間可是心知肚明。
然而楊媛並沒有直接回答她,反而朝著她一步一步靠近,直到走到她一步之遙,才忽地開口:「施槿柔,都是因為你害我被殺了。」
「你知不知道我死得有多慘?」
施槿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在說些什……」
她的話音突然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