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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草民有話說

  蕭景寒伸手拿起一個布包掂了掂,又看了看引線的收口,嘴角往上翹了又翹,目光灼灼的看著宋芸汐:「不知王妃還有多少驚喜等著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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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芸汐瞪了他一眼,「你再貧嘴天都要黑了。」

  蕭景寒被她瞪了一眼,非但沒收斂,反而低低笑了一聲,把布包收進懷裡,轉身朝身後的侍衛打了個手勢。

  那笑意像水面的漣漪,一閃就沒了,但他眼底那點亮光還留著,被斜陽映得格外分明。

  宋芸汐別開臉不再看他,耳朵尖卻不爭氣地熱了起來。她低頭把包袱重新紮緊,心裡罵自己沒出息。

  山谷底下,操練場上的號令聲又響了一輪。那高處的漢子扯著嗓子喊了句「收」,兩三千人齊齊收矛立正,動作整齊劃一,帶起一片沉悶的腳步聲。

  有人開始三三兩兩朝帳篷方向走,長矛斜靠在營柵邊,揉胳膊捶肩膀的,罵罵咧咧說餓了的,隊列鬆散得不成樣子。

  蕭景寒眯起眼,目光鎖住那頂最大的帳篷。青衫人還沒出來,門口兩個侍衛倒是換過一輪了,新換的兩個站得筆直,但目光也正往操練場那邊瞟。

  「等他們第一批進了帳篷、第二批還在半路上的時候動手。」蕭景寒低聲說,「人散得最開,要亂一起亂。」

  宋芸汐把手心裡攥著的兩個布包引線捻了捻,確認火摺子燎一下就能點著,這才抬頭看向蕭景寒。

  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操練場上的人已經走了大半。第一批進了帳篷的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第二批正三五成群地往帳篷區走,還有第三批蹲在溪邊洗手,毫無防備。

  蕭景寒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停頓了兩息,猛地一握。

  六個布包從不同方向同時飛出,在空中划過短弧線,落在帳篷外圍和士兵之間的空地上。引線燃盡,白煙「噗」地炸開,混著甜絲絲的焦糖味和草藥氣,濃滾滾地翻湧起來,比方才試的那一小撮猛烈何止十倍。

  「咳咳咳——什麼東西!」

  「哎呀……眼睛……」

  「別擠!誰踩我腳了!」

  白煙像一面牆推過去,眨眼間吞沒了帳篷門口、操練場邊緣和正在走路的士兵。

  咳嗽聲、叫罵聲、碗筷摔碎的聲音混成一片,有人捂著臉蹲在地上亂摸,有人撞翻了火堆,鐵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那個站在高處的漢子也被煙燻得彎了腰,一邊咳一邊揮舞手臂喊「別亂」,可根本沒人聽他的。

  蕭景寒在煙霧騰起的瞬間就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貼著地面的暗影,眨眼間穿過白煙,宋芸汐攥緊匕首緊隨其後。

  煙太濃了,她幾乎看不清兩步之外的東西,只能憑著前方蕭景寒腰間刀鞘偶爾折射出的一線微光辨方向。腳下踩到不知誰掉落的長矛,差點絆一跤,她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再抬頭時已經衝到了帳篷門口。

  蕭景寒側身避過一刀,手肘撞在右側侍衛腕骨上,長刀脫手;同時抬腿掃中左側侍衛膝彎,那人悶哼一聲直接跪了。

  前後三息,兩個侍衛已經倒在地上捂著傷處動彈不得。

  宋芸汐喘著氣跟進去,門帘落下來把外面的嘈雜隔絕了一大半。

  帳篷里,青衫人正背對著門口,手忙腳亂地把什麼東西塞進懷裡。門帘掀起的風讓他猛地轉身,臉上的血色在看到蕭景寒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蕭景寒的刀已經架在了他頸側,刀鋒貼著皮肉,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別動。」

  青衫人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干音。

  再仔細一看,還是個老熟人,竟然是馮丞相的義子……馮昭。

  蕭景寒的刀又貼近了一分,刀鋒壓進皮肉,滲出一線細密的血珠。他眼裡全是冷冽與怒火:

  「你……不是幾年前就死了嗎?你們還真是好算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馮家可真是好樣的。不過這一次,應該敗得徹底了吧。」

  馮昭被他壓著脖子,整個人僵成一塊木板,但幾息之後,那張慘白的臉上居然慢慢擠出一個笑。那笑意又冷又扭曲,像在極度的恐懼里硬生生撕開的一道口子。

  「哈哈哈哈……」他低聲笑了起來,喉嚨被刀鋒壓著,笑聲沙啞得像破風箱,「蕭景寒……你以為抓住我就贏了嗎?」

  「你不要以為我們就這點人。」

  話還沒說完,被蕭景寒一掌劈暈,「聒噪。」他看了一眼剛進來的暗一:「把他綁嚴實點,別讓他耍花招。」

  牽著宋芸汐的手就大步往外走。

  「你為什麼不現在審他?」宋芸汐好奇地問。

  蕭景寒停下腳步,颳了她一下鼻子,寵溺地回道:「外面還有很多士兵需要收攏,還有一些將領要一一甄別。馮昭嘴硬,現在審他費時費力。」

  「不如先把外頭那兩三千人穩住,讓他們知道領頭的不在了,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被暗一五花大綁堵了嘴的馮昭,「這個人留著慢慢審,不差這一時半刻。」

  宋芸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些士兵大多是被抓來的農民,沒人指揮就是一盤散沙,早點安撫住才是正事。她點頭,由著蕭景寒牽著她大步走出帳篷。

  外面的白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暮色沉沉地壓在山谷上。操練場上稀稀拉拉站著不少人,有的還在揉眼睛咳嗽,有的蹲在地上茫然四顧。

  那個發號施令的高個漢子被兩個侍衛按著跪在空地中央,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蕭景寒站到空地高處,掃了一圈底下的人,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了出去:

  「你們的頭目已經被擒,都放下武器。你們應該都知道,造反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如若你們放下武器,本王會給你們求情,讓你們都能返鄉。如有不從者,就地絞殺。」

  「而且,你們都是有登記名冊的,查出你們的家人並不難。一旦反抗,會禍及家人,你們想清楚後果。」

  山谷里安靜了幾息。

  然後第一把長矛「哐當」一聲落了地。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稀稀拉拉的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有人蹲下去雙手抱頭,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一圈四周,終於也跟著丟了手裡的兵器。

  山谷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剩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的流淌聲。那些丟了武器的士兵們蹲在地上,低著頭,沒人敢抬頭看蕭景寒。

  就在宋芸汐以為局面已經穩住了的時候,人群中忽然有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從人群里擠出來,踉蹌了兩步跑到空地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深褐色衣服,但衣服明顯大了幾號,袖口卷了好幾圈才能露出雙手,整個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少年氣。

  他跪在那兒,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微微發抖,聲音卻憋著一股勁兒喊了出來:「王……王爺!草民有話說!」

  蕭景寒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冷淡:「講。」

  那年輕人咽了口唾沫,像是把攢了十天半個月的委屈一口氣倒了出來:

  「草民是青陽縣的,今年開春縣裡來了一隊人說朝廷徵兵,每人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另有五兩安家銀子直接發給家裡,草民就……就去了。」

  「同村去了十幾個人,都說好了是編入正規營伍,誰知道被帶進山以後根本見不到官面的人,領頭的人說讓我們在這兒操練,操練好了就能回家……」

  他說到這兒嗓子啞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把眼睛,聲音帶上了哭腔:

  「草民家裡還有六十歲的老娘和兩個半大的女兒,草民要是回不去,她們就活不下去了。草民不是想造反啊……王爺,草民就是家裡吃不飽飯,這才從軍,想著給家人換一條活路啊……」

  他說完,額頭抵在地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話音落下以後,人群里又響起了幾聲低低的抽泣,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跪了下來,聲音此起彼伏:「王爺,草民也是青陽縣的……」

  「草民是武安縣的……」

  「王爺,我們村的李大柱上個月病死了,連個大夫都沒給請……」

  「草民家裡還有三個娃……」

  下面哭喊聲一片,宋芸汐站在蕭景寒身後半步,看著地上越跪越多的人,聽著那些雜七雜八帶著鄉音的話,鼻子忽然有點發酸,這都是一群為家人掙活路的可憐人。

  蕭景寒站在原地,等那些聲音漸漸平息下來,才開口。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不算溫和,但那種冷冽的鋒芒收了回去,像一把刀入了鞘:

  「你們的話本王記下了。青陽縣、武安縣,還有其他被征來的人,本王會逐一核實。若真如你們所說,是不知內情被騙來的,本王會求皇上不追究你們的罪責。」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圈底下那些抬起來的、帶著淚痕和塵土的臉,聲音陡然沉厲幾分,威嚴壓場:

  「但是,若有刻意隱瞞、知情不報、殘害百姓者,定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山谷間瞬間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