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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請周大夫把脈

  宋芸汐晚上一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發現,習慣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蕭景寒才走的第一晚,她居然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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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她強打起精神起來,收拾完了以後,再去看看那些姑娘們的情況,而且今日還要去購置一些材料。

  宋芸汐到院子裡的時候,劉嬤嬤正站在廊下,臉色有些不太對勁,看到她進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迎上來,只是快步走到她跟前,壓著聲音叫了一聲:「王妃。」

  宋芸汐腳步頓住,看了她一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劉嬤嬤往左右看了看,拉著宋芸汐往僻靜處走了兩步,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王妃……奴婢昨兒夜裡幫著姑娘們安頓鋪蓋的時候,留意到有兩三個人的肚子不太對勁,感覺像是……像是有生孕了。」

  宋芸汐懊悔地一拍腦袋:「都怪我,你說怎麼當時沒想到呢?應該下山以後給她們請個大夫瞧瞧。」她嘆了一口氣,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既然已經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廢。

  她回頭對暗七吩咐道:「你去找個大夫來,要穩妥一些,嘴巴嚴一點的,別聲張。」

  暗七抱拳應了一聲「是」,沒有多問,轉身大步出了院子。

  宋芸汐扶住頭,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昨夜本就翻來覆去沒有睡好,眼下又遇上這事,整個人像被抽了一根弦似的,繃得生疼。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緩了緩神,才重新睜開眼,對劉嬤嬤道:「等大夫來了,你親自領著進去看。看完之後,不管什麼結果,先來跟我說,別讓她們幾個自個兒擔驚受怕。」

  劉嬤嬤點頭:「奴婢明白。」

  宋芸汐又看了一眼那三個姑娘的房門,壓低聲音問:「除了她們三個,其他人有沒有發現什麼?」

  劉嬤嬤想了想,搖頭道:「其他人應該還不知道,奴婢昨晚是趁著她們都歇下了才留意到的,沒聲張。」

  「那就先別聲張。」宋芸汐囑咐道,「等大夫看完,有了準話再說。」

  正說著,暗七已經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老大夫,頭髮花白,步伐穩健。暗七走到宋芸汐面前低聲道:「王妃,這位是城南濟仁堂的周大夫,給府上瞧過幾回病的,嘴嚴,靠得住。」

  宋芸汐點了點頭,朝那大夫微微頷首:「周大夫,勞煩您給裡頭的姑娘把把脈,有什麼說什麼,不必避諱。」

  周大夫拱了拱手,劉嬤嬤便引著他進了西廂房。宋芸汐沒有跟進去,只站在廊下等著。

  宋芸汐在廊下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西廂房的門才被推開。劉嬤嬤先走出來,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又側身讓出後面的周大夫。周大夫走到她面前,拱手道:「王妃,老朽已經給院子裡的姑娘們都看過了。」

  宋芸汐點了點頭:「如何?」

  周大夫捋了捋鬍鬚,聲音不高不低:「二十一人,有三人已確認有身孕。其中兩位不足二月,胎象尚淺,氣血稍弱,好生調養便能穩住。另一位快三月,脈象還算平穩。其他人目前還未發現。」

  宋芸汐聽完,心裡有了底,點頭道:「有勞周大夫了。煩您開幾副方子,調理身子的,所有人都用,先吃七日的量。另外——」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若是有人不想要這孩子,可有什麼溫和些的法子?」

  周大夫神色平靜,像是見慣了這種事,也壓低了聲音:「月份淺的,可用湯藥,吃三五日便淨了,雖傷些身子,但是好好調養,不影響往後的。」

  宋芸汐沉吟一瞬:「那就先開調理的方子,把她們的身子先補起來。至於其他的,過兩日我再與她們商議。」

  周大夫應下,走到院中石桌旁鋪開紙筆,刷刷地寫了幾個方子,遞給暗七:「你一會兒派人和我一同去抓藥。」

  宋芸汐微微頷首:「多謝周大夫。」

  大夫走了以後,她想了想,還是去見見那些姑娘們吧。有些事躲不開,也不能躲。

  宋芸汐緩了緩神色,斂去眼底的疲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溫和從容。她朝西廂房走去,腳步放得很輕。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姑娘們大多剛醒,有的坐在窗邊發呆,有的低著頭疊衣裳,個個眉眼低垂,像是一群剛被攏進籠子裡的麻雀,稍微大點聲就能把她們嚇得縮回去。宋芸汐看著她們,心裡清楚——這些人都是從苦水裡撈上來的,膽子早就磨沒了,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們心驚很久。

  劉嬤嬤跟在她身側,壓著聲音道:「王妃,那三位有身孕的姑娘,奴婢方才悄悄看了看,臉色都不太好,怕是心裡已經猜到了什麼。」

  宋芸汐沒接話,走到最里側那道房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第一個姑娘聽到她說「大夫來看過了」,整個人抖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她沒哭出聲,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把攥住宋芸汐的袖口,聲音又干又啞:「王妃……求您幫我拿掉。那是畜生的種。我一輩子受的侮辱夠多了,我不想再生一個孩子,再走一遍我的老路。」

  第二個姑娘坐在床沿上,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被角,絞得指節都白了,才開口:「我不要。我寧願一輩子孤身一人,也不想看見他。我一看見那個孩子,就會想起那些事——我會瘋的。」

  第三個年紀最小,還沒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拼命搖頭,聲音斷斷續續:「我不要……我不配當娘。我連自己都護不住,我拿什麼護他?他生下來就是被人戳脊梁骨的命,我不能讓他那樣活著。」

  三人說完,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只剩下低低的抽泣聲。

  宋芸汐沒急著開口,等哭聲漸漸小下來,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們的意思,我記下了。」

  她走出來,站在廊下正要跟劉嬤嬤交代幾句,餘光卻瞥見院子裡的動靜——那些原本各自待在屋裡的姑娘,不知什麼時候都出來了,二十一個人,齊齊站在院中。沒有人說話,但她們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終於撐到了這一刻。

  其中一個姑娘咬著嘴唇走上前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其餘的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王妃,」那姑娘的聲音很啞,像是壓著嗓子憋了很久才說出話來,「我們聽說大夫來了……我們都怕。我們所有人,都不想有那一天。我們不要孩子,一輩子都不要。我們求您——給我們避子的藥,誰都不想再沾上那些髒東西了。」

  她說著,聲音徹底啞了。

  宋芸汐站在台階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姑娘,沒說話。風從棗樹那邊穿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晃了一下。她聽懂了。這些人不是無情,是怕夠了。她們從那個地方爬出來,身上全是窟窿,拿什麼去養另一個生命?她們只想乾乾淨淨地活著,再也不跟過去沾上一點關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高,卻落得穩:「起來吧,我答應你們。」

  她轉頭看向劉嬤嬤,語氣像平日一樣利落:「三件事。第一,那三個有孕的,按周大夫說的溫和法子來,好生調理,不留後患,對外一個字都不准提。第二,其餘人的避子湯藥,按大夫的囑咐來,別怕花銀子,也別傷身子,讓她們放心。第三,今日的事,出這個院子誰再問起,就說只是尋常調理身子的藥。你盯著辦。」

  劉嬤嬤紅著眼點頭:「奴婢記下了。」

  跪著的姑娘們這才有人抬起頭來,眼淚順著腮幫子往下淌,但沒有人哭出聲。她們只是跪著,像是在用這個姿勢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卸下來似的。

  宋芸汐轉身出了院門。上了馬車之後,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一路沒開口。

  馬車轆轆地駛過街面,日光從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膝頭。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蕭景寒要是在就好了。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就站在她旁邊,只是遞一杯熱茶過來,她都覺得今天沒那麼難熬。可他現在不在。他才走了一晚上,她就覺得日子變長了。

  她睜開眼,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著窗外往後掠過的街景,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沒有去別的地方,她現在感覺挺無力的,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來自心裡的無力感。那麼多花一般年紀的女孩,就這樣毀了。以後她們在別人口中,估計只會變成幾句不堪的閒話,幾句輕飄飄的茶餘飯後,也許會成為刺向她們的一把把刀。

  她一路回到王府,汪管家在門口等候。她一下馬車,汪管家就迎了過來:「王妃,將軍府夫人來了,帶了十幾個婆子丫鬟,說是專門為您調教好的,老奴已經將人帶到正廳了,就等著您來安排。」

  「嗯。」宋芸汐大步往裡走。方才心底積壓的酸澀與無力還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一抬眼,便看見正廳外的廊下整整齊齊立著一行人。十幾個丫鬟婆子個個身姿端正、眉眼恭謹,衣衫整潔統一,一看便是經過嚴苛規矩調教過的,進退有度,半點差錯也無。

  陸知嫻正在正廳喝茶,一見到宋芸汐進來,連忙行了個福禮:「臣婦見過王妃,王妃安好。」

  宋芸汐連忙上前扶起她:「母親,您何必如此,這是家裡,沒有外人,不必這樣。」

  陸知嫻這才起身,拉著她的手高興道:「汐兒,王爺以前在邊疆,府里也沒有能使喚的女婢。我在你回京前就為你調教了一批人,這些人對京城的人情世故都很通透,規矩也都好,今日給你送來。」

  說著便給了身邊的桂嬤嬤一個眼神,桂嬤嬤立即從懷裡拿出一沓身契,雙手遞給宋芸汐:「王妃,這些都是所有人的身契。以後她們只屬於王府的奴婢,犯了錯隨您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