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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下山了,家沒了

  「第二家呢?」

  「第二家是城郊瓦窯村的趙家,來的是姑娘的哥哥。見了妹妹一句話沒說,劈頭就問『你還有臉回去?爹的臉都讓你丟盡了』。那姑娘當場跪下來抱著他的腿哭,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最後把人掙開就走了,走之前撂下話說……說家裡就當沒這個人。」

  嚴正說到這裡,嗓子也有些發緊,「第三家最遠,是鄰縣來的,趕了一夜的路。那個姑娘叫柳兒,她爹來了之後站在門口就是不進去,下官請了幾回都不進。」

  嚴正咽了口口水,才繼續說道:「後來柳兒自己跑出來,隔著門喊了一聲爹,她爹背對著她,說了一句『你娘氣得病倒在床,你弟弟被人戳脊梁骨不敢去學堂,你……你就當沒這個家吧』,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柳兒追出去摔了一跤,那當爹的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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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宋芸汐做了一個深呼吸,這才說道:「走,去看看那些姑娘們吧。」剛走了兩步這才想起後面還跟著一個周大年。

  她一拍腦袋道:「看我這記性。」連忙介紹,「這位也是來領人的,是我莊子上的管事。」宋芸汐也給他介紹了一下,這位就是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大人。

  他上前就要跪,被嚴正一把扶住他道:「不必客氣,先和我來吧!」

  宋芸汐和他們一起走到後院,院內乾淨整潔,嚴正安排了兩位嬤嬤開導她們,說是開導,不如說就是看著她們,怕她們做傻事,她們在山上都沒事,到了這裡再出現意外,那他會很麻煩。

  她們可能經歷了兩次家人的拒絕,情緒都很失落,試問哪個人不想家,哪個人不想在外面受了委屈後回到父母的懷抱?

  其實這也是宋芸汐最最擔心的,畢竟最能傷到自己的人,反而是身邊最親的人。

  嚴正和嬤嬤說道:「去叫一個周玉容的出來吧,就說她爹來接她了。」

  此時的周大年嘴微微動了兩下,其他人沒注意到,但是宋芸汐看到了。

  周玉容從門裡衝出來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被門檻絆倒。她扶著門框站定,抬眼便看見院子裡站著的那個人——瘦削、佝僂、鬢角已經白了大半,懷裡死死摟著一個粗布包袱,正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周大年看見她了。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包袱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摟緊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嘴唇哆嗦著,老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卻硬是扯出一個笑來:「玉容……爹來了,爹來接你回家。」

  周玉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跌跌撞撞撲過去,一頭扎進她爹懷裡,哭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爹……爹……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等她哭了以後,才離開周大年的懷抱,往後退了兩步直直地跪了下去,重重地往地上磕了個頭道:「爹,您來接我,我很高興,這說明你們沒有放棄我,可是我不能和你回去。」

  周大年手腳無措地要扶起她,嘴裡急得直打磕巴:「玉容你幹啥!快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周玉容卻不肯起,跪在地上仰著臉看他,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爹,我知道你疼我,娘也疼我,可我不能和你回去,我不能讓你們抬不起頭。」

  「宋娘子說要開一個繡坊,讓我們學手藝,我打算和姐妹們一起,自己養活自己。」

  「那你……」不嫁人了嗎?幾個字硬生生地在嘴裡打了幾個轉,然後咽了下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宋芸汐,見宋芸汐微微地點了點頭,這才抹了一把臉道:「成,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爹也不攔你,只要能好好活著就成。」

  宋芸汐想到要去找一趟三哥,商量一下這些人的確切安排,便對嚴正說道:「這些姑娘麻煩指揮使大人多留她們兩日,等我收拾妥當再來接她們。」

  「好,這不成問題,只是不知王妃要如何安排她們?」其實他就是純屬好奇,這才有此一問的。

  宋芸汐笑了笑,故作高深地道:「這個嘛……大人以後就知道了。」說完轉身就走,完全不理會嘴巴張得老大的嚴正。

  …………

  宋芸汐出了五城兵馬司的大門,逕自上了馬車,對暗七說了句:「回王府,一會兒讓將軍府的三公子來一趟,就說我找他有事。」暗七在馬車外回了一聲:「是!」

  馬車拐過街角的時候,她掀簾往皇宮的方向望了一眼。宮牆巍峨,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也不知蕭景寒回家沒有。

  此時御書房內,氣氛卻比她想像的要凝重得多。

  早朝剛散,蕭景寒打算回去,就被李福全攔住,他滿臉堆笑地道:「王爺,陛下吩咐你和裴大人一起去一趟御書房,二位請吧。」

  蕭景寒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一眼剛走出殿門的裴敘珩。兩人目光一碰,都沒多言,只朝李福全點了點頭:「有勞李公公帶路。」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兩道宮門,沿著長廊來到御書房前。李福全抬手在門上輕叩兩下,裡頭傳來一聲「進」,他便側身推開門,垂手讓到一旁。

  蕭景寒整了整衣冠,率先跨過門檻。裴旭恆緊隨其後,進門後順手將門輕輕合上。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啟元帝正坐在龍案後批摺子。二人走到御前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蕭景寒上前半步,雙手交疊置於胸前,右手握拳,左手覆於其上,躬身一揖,聲音沉穩:「兒臣蕭景寒,參見父皇。」

  他身後半步的裴旭恆則單膝點地,雙手抱拳舉至額前,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朗而恭敬:「臣,大理寺少卿裴旭恆,參見陛下。」

  啟元帝擺了擺手道:「都起來吧,老二,朕聽說芸汐的莊子被搶了,是怎麼回事?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在天子腳下行如此之事。」

  蕭景寒直起身來,面色沉了沉,拱手道:「回父皇,王妃的莊子確實遭了賊人,莊子上的糧倉被搬空,幾名莊戶人家的閨女也被擄走。兒臣前日接到消息後,便與王妃一同進山搜尋,最終在城郊深山的溶洞中尋到了被囚的二十一名姑娘。匪徒早已人去樓空。」

  啟元帝的目光驟然一凝:「溶洞?還擄了人?還跑了?」

  蕭景寒回道:「是。估計是山上沒有吃的,所以冒險下山搶些糧食好跑路,就盯上了芸汐的莊子。」

  啟元帝聽完,原本端在手中的茶盞「砰」的一聲重重擱在龍案上,茶水濺出來灑在奏摺上,他卻渾然不覺。

  「好大的膽子!」他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碾出來的,「朕的京城,天子腳下!一夥匪徒在城郊深山安營紮寨、屯糧擄人,出入自如,地方里正沒有一個人報官,五城兵馬司毫不知情,若不是你王妃的莊子被搶,整個京城都被蒙在鼓裡。他們來去自如,視朕的律法如無物!」

  蕭景寒與裴敘珩雙雙跪下,不敢出聲。

  啟元帝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二人。午後的光從窗格間漏進來,將他明黃龍袍的輪廓勾成一道沉沉的剪影。御書房裡很靜,靜到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擦的細響,靜到檀香燃盡時那一截灰燼落進爐底的輕音。

  過了許久,啟元帝才轉過身來。他沒有看蕭景寒,而是徑直走到裴敘珩面前,低頭俯視著他:「裴愛卿,你是大理寺的人。你告訴朕,一個藏了二十餘人、囤了那麼多糧食的窩點,要在半日之內撤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需要多少人?」

  裴敘珩脊背一緊,答得謹慎:「回陛下,若是有序撤離,至少需要十人以上分頭收拾,還要有人善後掩跡。而且他們對地形必須極其熟悉,知道哪條路能避開官道、哪條溝能掩蓋車轍。」

  啟元帝點了點頭,又問:「那這樣的撤離,事前要準備多久?」

  裴敘珩沉默了一瞬:「至少三五日。要提前踩好退路,備好車馬,算好時辰。」

  啟元帝的目光終於落回蕭景寒身上:「老二,你聽明白了?他們不是臨時起意跑路的。他們在劫你王妃莊子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退路。」

  蕭景寒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啟元帝沒有等他答話,轉身走回龍案後坐下來,隨手拿起一支硃筆,在指間慢慢轉了半圈:「朕不管他們是流寇還是旁的什麼。但有一件事,朕要你記清楚——能在京郊藏下這麼多人,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備好退路,能精準地挑中你王妃的莊子下手,這絕不是一夥烏合之眾憑運氣能做到的。」

  他擱下筆,聲音不高不低:「去查。從周大年開始查。看他出事前後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跟誰多說過幾句話。然後順著這些線頭,一個一個捋下去。」

  蕭景寒叩首:「兒臣遵旨。」

  啟元帝擺了擺手,裴敘珩便先躬身退了出去。門合上後,御書房裡只剩父子二人。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案上奏摺的紙頁嘩啦啦翻動了幾頁。

  啟元帝伸手按住那些紙,抬頭看了蕭景寒一眼:「你回去告訴芸汐,朕撥的銀子明日就到。讓她不管如何,都要把莊子上顧好,那可是天啟國所有人的希望。」

  蕭景寒抬眼,與父親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他沒有多說謝恩的話,只深深一揖,便轉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