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才人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天色還早,轉頭對玉芝道:「去叫小貴子過來。」
玉芝行了個禮,走到門口對著門口值守的丫鬟說了句話,這才回到林才人身邊。
不過多時,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太監弓著身子走過來跪到地上:「奴才給才人請安,不知才人有何吩咐?」
林才人在腰間取出一枚玉佩遞給小太監,「我知道你有幾分小聰明,你拿著這個找到林家,就說把人放了就成。」
小貴子磕個頭起身接過玉佩,站起身在一旁候著。
林才人一指素秋,「你帶她去換一身太監服飾,隨你一道出宮。」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轉過身面對著小太監,犀利的眼神盯著他道:「你要是把人給丟了,那你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明白嗎?」
小太監嚇得腿腳都有些發軟,連忙回道:「奴……奴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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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裝扮好,出宮很順利,因為林才人給了他們打點的銀子。
到了林府大門口,小貴子亮出玉佩遞給門房,門房一看,趕緊去前院請林老爺。
林老爺匆匆趕到前院,一眼便認出那是女兒林才人身邊的玉佩,又見來的是個面生的小太監和另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對著小貴子說了句,「等著。」然後轉頭對小廝耳語了幾句,就轉身回了屋,並未問一句才人在宮裡好不好。
那小廝領著他們坐上馬車,一路越走越偏,到了一個小巷子裡這才停了下來,面前是幾間十分破舊的小屋子,門口還有兩人守著。
那名小廝跳下馬車對著二人點了點頭,二人就退開了,素秋不管不顧往裡沖,進門看到她爹娘弟弟一家都完好無損,心這才落了下去。
她娘抱著她哭道:「秋兒,你是不是闖禍了,為什麼他們要抓我們呀?」
她看了一眼天色,怕晚了出不來城,現在也不是敘舊的時候,她背叛皇后的初衷本就是讓家人活著,絕不能功虧一簣。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好似要把每一張面孔都牢牢的放到腦子裡一般,她這才說:「你們都不要說話,聽我說,女兒知道你們把我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鬟,我不怨你們,我明白你們只是想讓我活命,因為那時候全家都要餓死了。」
「但是現在出了一些事,你們必須離開京城才能保命,等我事情辦完了再來與你們匯合。」她又從身上拿出兩千兩銀票塞到她娘手裡:「這些你們拿著,找個偏遠的地方住下,一定記住,有人問起我的事,就說……就說你沒有女兒,只有一個兒子。」說到最後,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外面的小貴子在催:「都好了嗎?天快晚了。」
素秋對著門口回了一聲:「馬上好。」
就在她要拉著她娘出門的時候,她弟弟一把拉她到一旁,往她手裡塞了一把匕首,說道:「拿著,這是爹以前買的,你拿著防身,一定要平安的和我們一家人匯合。」
素秋本想還回去,忽然想著,放在身邊防身也不錯。
一家人走了出去,外面已經準備好了一輛新的馬車。剛好坐下她們一家,她爹、她娘,弟弟、弟媳還有兩個侄子侄女。
素秋一路送他們到城門口,這才放心回宮。
林才人見她回來鬆了口氣,這才開口:「現在可以去皇上那裡了吧?」
素秋不疾不徐地回道:「才人何必如此心急,皇后才出事,你就領著奴婢前去,你就不怕陛下懷疑這件事有你的手筆嗎?」
「奴婢今日也累了,不如就明天早朝以後吧,你放心,奴婢不會失言的,你說的也沒錯,馮家和皇后是經不起查的,奴婢在其中的作用不大,他們查到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說完也不行禮,直接問玉芝:「今晚我睡哪兒,我現在困了。」
玉芝看了一眼林才人,見她沒有示意,便低頭應了聲:「姑姑隨我來。」
素秋跟著玉芝出了正殿,穿過一道小廊,進了西廂一間偏房。屋不大,但被褥整齊,桌上還擱了一壺涼茶。玉芝點了燈,說了句「姑姑早些歇息」,便掩門出去了。
素秋站在屋裡沒動,聽著玉芝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慢坐到床沿上。
她從懷裡摸出那把匕首,拔開鞘,燭火映著刀面泛出一層冷光。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口,不深不淺,剛好夠用。又把匕首插回鞘里,塞到枕頭底下,和衣躺了下去。
剛才只不過拖延時間,讓爹娘走的遠一些,若他們走遠了,她就把她的這條命賠給皇后娘娘。
次日的朝會結束,林才人就帶著她一路往御書房走去,到了門口,兩名侍衛在值守。
林才人面帶微笑地說道:「還麻煩二位通報一下,就說林才人求見陛下有要緊的事。」
兩名侍衛躬身行禮,一人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裡頭傳來一聲「宣」,林才人斂了斂衣袖,側頭看了素秋一眼,低聲道:「走吧。」
素秋跟在她身後半步,低著頭。
她心裡清楚,今日走進去,說出口的話,就是把皇后娘娘往死路上推。她沒得選。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一股龍涎香的氣味撲面而來。皇帝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本摺子,抬眼看了林才人一眼,又掃了一眼她身後低著頭的素秋,目光淡淡地落回摺子上。
「說吧,一大早來見朕,什麼事?」
林才人跪下行禮,聲音輕柔卻清晰:「臣妾有一事,關乎皇后娘娘。臣妾不敢擅專,特帶皇后娘娘身邊的素秋姑姑前來,她有些話,想當面稟明陛下。」
皇帝手裡的摺子頓了一下。
他擱下摺子,抬起眼,目光這才真正落在素秋身上。
「你是皇后宮裡的人?」
素秋跪下去,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是啞的:「回陛下……奴婢是。」
皇帝看了她片刻,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說。」
素秋趴在地上,手指摳著磚縫,心裡飛快地轉著——皇后娘娘待她好,從小帶她入宮,從未苛待過她。可是爹娘弟弟侄子,一家六口的命在她手裡攥著。她說不出口,但又必須說出口。
她閉上眼,一口氣說了皇后這些年做的樁樁件件,刺殺蕭景寒,宮宴上的算計等……
她一口氣說完,皇帝也沒有多少盛怒,平靜得好似這一切他都知道一般。
他喝了一口茶,淡淡的道:「嗯……知道了,你是皇后宮裡的人,回皇后宮裡去吧。」
二人一愣,雖然心裡百般疑惑,但還是磕頭謝恩,然後退出御書房。
這一路上各有各的心思,只有玉芝沒有進去,所以她什麼也不知道。
林才人在想,陛下剛剛那是什麼表情,是早就知道了,還是想要包庇皇后?
而素秋就想的比較多,皇上叫她回皇后身邊,可是娘娘見到她還不活剮了她,雖然她不怕死,但是娘娘會傷心難過呀!
就在這時她不經意的抬頭,看著前面嬌媚婉約的林才人,心中升起無盡的恨意,就是這個女人,她的主子才到這一步,要不是這個女人,她還是鳳儀宮的大丫鬟,人人見了都稱呼一聲素秋姑姑。
她走在後面恨得面容扭曲,忽然想起袖口裡的匕首,她不假思索的拿出來就往林才人的後背捅去,嘴裡還罵道:既然你害了皇后,那你就去死。
匕首刺入皮肉,發出一聲悶響。
林才人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玉芝沒有穩住,二人一同倒在地上,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血順著她粉色的宮裝迅速洇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紅牡丹。
玉芝走在最前面,聽到動靜回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姑姑……!來人啊!快來人啊!」
素秋好似聽不見喊聲,她平靜的拔出匕首,再次插入林才人的後背,玉芝看著她像瘋了一樣,嚇得大聲尖叫。
這邊的叫聲引來了皇宮侍衛,就在她要再刺第三刀的時候被人拿下。
林才人被送去自己的宮殿裡,太醫來看過說沒得救了,給她扎了兩針,讓她能交代事情。
玉芝守在她的床前握著她的手,眼睛腫的像桃子,這時林才人悠悠轉醒。
玉芝見她醒了,連忙起身就要去找太醫,林才人用盡所有的力氣抓著她的手,艱難說道:「別……別走。」
玉芝又回過頭來,雙手緊緊的握住她的手哭著說道:「小姐,你撐一下,陛下在趕來的路上。」
林才人雙眼死死的盯著玉芝艱難的說道:「告……告訴他,我……心悅他,可以……可以……可以為他做一切。」說到此處,她感覺有一種靈魂要剝離這具身體了一般。
她只能穩住心神再次說道:「若……有來生,叫他別忘了我。」剛說完,手就落了下去。
皇帝進了門,靈堂里哭聲驟然低了下去。玉芝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印,哭著喊了一句「陛下」,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皇帝站在門口沒動,目光落在床上那具已經覆了白布的身形上,停了一息。他認得那身衣服,今早她還穿著來御書房見過他。那時候她行著禮,聲音柔柔的。
「來人。」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靈堂鴉雀無聲,「傳旨,行刺宮妃的宮女素秋,即日打入天牢,著刑部嚴審。」
身後太監應聲,快步退了出去。
他又站了片刻,看了一眼白布下隱約的人形輪廓,喉結微微動了一下,片刻後才沉聲道:「林氏,追封為嬪,以嬪位之禮治喪。」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袍角掃過門檻時停頓了一下,仿佛想回頭,終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