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安的遺骸被轉移到臨時安置點。
沈清越做了初步檢查。記錄完畢。聯繫了省殯儀館的專業護送車。
宋臨川一直守在旁邊。沒有走。
老趙他們也沒走。五個人輪流守著。像值班一樣。
陸承舟處理完現場的收尾工作。已經是傍晚了。
他走到河邊。點了根煙。
小滿跑過來。
「陸叔叔。」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
「嗯。」
「沈姐姐說下游還有東西。」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小滿抱緊國徽。「沈姐姐跟那個戴眼鏡的叔叔說的。說下游三公里。」
「偷聽。」
「我沒有偷聽。我就坐在旁邊。」
陸承舟把煙掐了。蹲下來。
「你又聽見什麼了。」
小滿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是那種認真的。有點心疼的表情。
「陸叔叔。水底下不只有許叔叔。」
陸承舟的眉頭擰起來。
「還有誰。」
「一個哥哥。」小滿說。「背著書包的哥哥。」
「在哪。」
「在下面。再往下走一點。沈姐姐說的那個地方。」
陸承舟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嗯。」小滿點頭。「那個哥哥好年輕。比秦姐姐還年輕。他穿著校服。」
「他說了什麼嗎。」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眼圈忽然紅了。
「他說。媽。我沒有逞強。」
陸承舟站起來。看著河面。
天快黑了。河水變成深灰色。
「許知遙。」他喊了一聲。
許知遙跑過來。「怎麼了。」
「小滿說下游還有人。一個穿校服背書包的。你記一下。我明天聯繫水文專家。」
許知遙的臉色變了。「還有人？」
「一個年輕人。」陸承舟說。「小滿說他穿校服。」
許知遙蹲下來。看著小滿。
「小滿。那個哥哥還說什麼了。」
小滿想了想。
「他說他不是逞強。他說他把那個圈給了妹妹。」
「什麼圈。」
「就是。」小滿比劃了一下。「圓圓的。能浮起來的那個。」
「救生圈？」
「嗯。」
許知遙和陸承舟對視了一眼。
「一個高中生。洪災中。把救生圈讓給別人。」許知遙說。「你覺得這是當年碧波渡的還是。」
「不確定。」陸承舟說。「明天找專家來看看。先讓小滿休息。」
許知遙把小滿帶回帳篷。
小滿躺在行軍床上。抱著國徽。閉著眼。但沒睡著。
「許姐姐。」
「嗯。」
「那個哥哥哭了。」
許知遙的手停了。
「他哭什麼。」
「他說他媽媽被人罵。因為他。」
「誰罵他媽媽。」
「好多人。」小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國徽里。「他說他聽得見媽媽在上面哭。但他上不去。他上不去跟媽媽說不是那樣的。」
許知遙把被子給她掖好。
「小滿。你難過了就不要再聽了。」
「我沒有難過。」小滿悶悶地說。「我就是想替他跟媽媽說。」
「會說的。」許知遙輕聲說。「陸叔叔會查的。」
第二天一早。
陸承舟聯繫了省水文研究所的專家陳沅。
陳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金絲眼鏡。說話很快。
「碧波渡下游三公里。」她打開水文圖。「這裡有個天然的沉積帶。叫青礁灣。水流到這裡減速。加上河底有幾艘六七十年代的廢棄漁船。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攔截區。」
「洪水期間被衝下來的東西會沉積在這裡？」陸承舟問。
「對。2019年那場洪災是五十年一遇。水流速度和攜帶物量都是極值。任何在碧波渡區域被捲走的物體。只要不是特別輕。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會沉在青礁灣。」
「包括人。」
陳沅推了推眼鏡。
「包括人。」
「當年搜救有沒有查過那片區域。」
「查過。」陳沅翻出資料。「但是當時青礁灣的淤泥深度超過兩米。水下能見度為零。聲吶信號被廢船干擾太嚴重。搜了三天沒結果就撤了。」
陸承舟點頭。
「我需要你提供一個精確的沉積模型。」他說。「結合2019年七月十三日的水文數據。推算一個人從碧波渡橋墩位置被水流捲走。最終可能的沉積坐標。」
「可以做。」陳沅說。「給我半天時間。」
陳沅去做模型了。
陸承舟回到帳篷。打開電腦。
2019年7月13日。碧波渡洪災。
他搜了很久。
許長安的信息他已經很清楚了。民間救援隊員。為救三十一名小學生被捲走。
但小滿說的是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
他換了關鍵詞。
「2019年7月13日。碧波渡。失蹤。學生。」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第一條。
是一篇五年前的本地新聞。
標題是：「洪災中一高中生疑逞強下水溺亡 家長被質疑教育失敗。」
陸承舟點開。
「2019年7月13日下午。碧波渡洪災中。某中學高三學生葉明澈（男，18歲）疑因逞強下水救人，被洪水捲走，至今未尋獲遺體。據現場目擊者稱，該生在無任何救援裝備的情況下跳入洪水，屬衝動行為。其家屬多次要求追認見義勇為，但因缺乏直接證據且有目擊者證詞存疑，申請未獲通過。」
陸承舟的眉頭越擰越緊。
他繼續往下翻。
評論區已經關閉了。但頁面底下還留著一些當年的截圖。
「高中生不好好念書非要當英雄。害了自己也害了家裡人。」
「他媽媽天天去學校鬧。說兒子是見義勇為。可證據呢。」
「就是逞強。會游泳了不起啊。命都沒了。」
陸承舟把電腦合上。
坐了很久。
「陸叔叔。」
小滿什麼時候跑進來的。
她站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國徽。眼睛紅紅的。
「你又沒睡好。」陸承舟說。
「那個哥哥一直在喊。」小滿走過來。爬上椅子。「他喊媽媽。他說媽我沒有逞強。他說救生圈是他的。他讓給那個妹妹了。」
陸承舟看著她。
「葉明澈。」他說。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嗯。他說他叫葉明澈。葉子的葉。明天的明。清澈的澈。」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那天有個小妹妹抱著樹。快掉下去了。他游過去。把自己的救生圈給她套上。然後一個浪就把他打走了。」
「救生圈是他自己的？」
「嗯。他說是學校發的。每個人一個。他把自己那個給了小妹妹。」
陸承舟的拳頭攥緊了。
新聞上寫的是「無任何救援裝備的情況下跳入洪水」。
但事實是。他有救生圈。他把自己的救生圈讓給了別人。
「他媽媽。」小滿的聲音越來越小。「被人罵了好多年。說她教出來的孩子不懂事。他在水底下都聽見了。他好難過。」
陸承舟站起來。
「走。」他說。
「去哪。」
「去找他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