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到了。
一台水下機械臂。從省水利研究所調過來的。加上配套的聲吶定位系統和水下攝像頭。
季航看著那台機器。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被石頭擦傷的痕。
「這玩意兒比我靠譜。」
沈清越在岸邊指揮安裝。她穿著防水工裝。頭髮扎得緊緊的。表情很嚴肅。
「水下攝像頭先下。」她說。「我要看清楚石籠的結構再動手。不能直接硬拉。」
陸承舟站在後面。看著河面。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抱著國徽。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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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許知遙蹲在她旁邊。「叔叔今天怎麼樣。」
小滿歪頭。
「叔叔說他等好了。他說別著急。慢慢來。」
宋臨川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裡。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水面。
老趙在他身後。老黃和周磊也在。
都穿著那件舊衝鋒衣。橙色的。褪色了。但洗得乾乾淨淨。
隊旗插在河邊。風一吹就獵獵響。
「攝像頭下水了。」技術員喊。
大屏幕亮了。
水下的畫面很渾濁。綠色的。光線打下去能看見三四米遠。
機械臂緩緩往橋墩方向靠近。
畫面里出現了石籠。生了鏽的鐵絲網。上面掛著水草和淤泥。
「往右。右邊縫隙。」季航指著屏幕。「就那個位置。我上次看見他的地方。」
機械臂調整方向。
畫面越來越清晰。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橙色的救援服。在水下已經褪成了灰橙色。但還是能認出來。
一個人。側躺在石籠和橋墩之間的縫隙里。右手纏著繩子。左手貼在橋墩上。
像是在護著什麼。
宋臨川的呼吸停了。
「長安。」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老趙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攥得發白。
沈清越走到屏幕前。仔細看了很久。
「石籠鐵絲已經鏽蝕嚴重。」她說。「不能硬切。我需要機械臂先把周圍的淤泥清掉。找到受力點。用氣囊把石籠托起來。再從側面把人移出來。」
「要多久。」陸承舟問。
「兩到三個小時。」
「開始吧。」
機械臂開始清淤。
很慢。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做考古發掘。
小滿一直看著屏幕。沒有說話。
清淤過程中。機械臂碰到了一個大的東西。
畫面晃了一下。
「等等。」沈清越說。「停。往左邊照。」
攝像頭轉向。
水下出現了一塊金屬板。很大。大概兩米長一米寬。邊緣扭曲變形。上面長滿了水藻。
「那是什麼。」陸承舟問。
季航湊近屏幕。
「像是車門。」
「車門?」
宋臨川猛地轉頭。
「校車。」他說。「是校車的車門。當年校車被衝到橋墩位置的時候。車門被水流撕裂了。孩子們是從車門豁口爬出來的。」
沈清越看著屏幕。「能不能把它翻過來。」
機械臂調整角度。慢慢將那塊金屬板翻轉。
畫面清晰起來的時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車門的內側面上。有刻痕。
不是自然磨損。是人為的。用尖銳物體刻上去的。
是箭頭。
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方向不同的箭頭。每一個旁邊都有刻字。
第一個箭頭朝右上方。旁邊刻著兩個字。
「上浮。」
第二個箭頭朝左。旁邊刻著。
「抓繩。」
第三個箭頭朝斜上方。旁邊刻著。
「岸邊。」
沈清越的手在發抖。
「這是許長安刻的。」她說。
宋臨川的腿軟了。扶住了旁邊的欄杆。
「他在水底。」宋臨川的聲音碎了。「給孩子刻方向。」
季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承舟站在那裡。拳頭攥緊了。
「當時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沈清越的聲音也在抖。「他是摸黑刻的。他用手摸到了車門。然後在車門上刻了方向。讓孩子順著箭頭往外爬。」
「他自己呢。」老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沈清越沒回答。
畫面里。那三個箭頭很粗糙。線條歪歪斜斜。能想像得到。刻的人當時被水流沖得站不穩。手也在抖。
但每一個箭頭都很用力。深深地嵌進了金屬里。
「我當時不知道。」宋臨川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我在岸上拉繩子。我不知道他在水底做了這些。我以為他只是在拽孩子。我不知道他還給他們刻了路。」
小滿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去。
「宋叔叔。」
宋臨川抬頭看她。眼睛紅透了。
「叔叔說他當時看不見。」小滿說。「但他能摸到。他摸到了門。他就想。孩子們也看不見。他得給他們留個記號。讓他們摸到了就知道往哪走。」
「你怎麼不先管自己。」宋臨川對著河面喊。「你給別人刻路。你自己呢。你自己往哪走。」
小滿安靜了一下。
「叔叔說。他的路就是留在那。拽著繩子不讓斷。等最後一個孩子出去。」
宋臨川捂住臉。
老趙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拍他的背。也不說話。因為他自己也在哭。
沈清越穩住情緒。調整攝像頭角度。開始繼續觀察周圍的水底情況。
「陸隊長。」她忽然開口。
陸承舟走過來。
沈清越指著屏幕。
「你看這裡。橋墩南側。有水流沖刷痕跡。泥沙堆積方向是朝下游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當年洪水退去的時候。這個區域有大量物體被沖往下游。包括校車其他部件。可能還有。」
她頓了一下。
「其他遺留物。」
陸承舟皺眉。「你懷疑下游還有東西。」
「碧波渡下游三公里處有個沉船區。」沈清越說。「那裡水流減緩。淤泥深。如果有什麼東西被衝下去。很可能沉積在那。」
「現在先把長安接上來。」陸承舟說。「下游的事後面再說。」
「明白。」
機械臂繼續工作。
氣囊一點一點膨脹。石籠被緩緩托起。
縫隙變大了。
許長安的遺骸慢慢露出來。
他的右手上繞著三圈登山繩。系了死結。那是他自己綁的。為了防止自己被水流沖走。沖走了繩子就沒人拽著。孩子們就沒了生路。
他的左手貼在橋墩壁上。手指關節彎曲。像是最後還想抓住什麼。
沈清越拿著記錄本。手一直在抖。寫不穩字。
「可以了。」她說。「側面移出。角度三十度。慢。」
機械臂緩緩將遺骸從縫隙中移出。
放上了水下托盤。
托盤升起。
水面破開。
陽光照在那件已經褪色的橙色救援服上。
宋臨川衝到水邊。
「長安!」
老趙拉住他。「別動。讓人家操作。」
托盤被引導到岸邊的平台上。
沈清越帶著手套走上去。蹲下。
很輕很輕地。把纏在他手上的繩子記錄拍照。
然後她站起來。面向所有人。
「碧波渡民間救援隊隊員許長安。」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回來了。」
宋臨川站在旁邊。看著那件救援服。看著那隻纏著繩子的手。
「長安。」他說。「你是不是傻。繩子可以鬆手的。你鬆了手就能游上來。你為什麼綁死結。」
小滿走到他旁邊。仰頭看著他。
「叔叔說。他打死結的時候想過。」小滿的聲音很輕。「但他怕自己暈過去了手會松。手鬆了繩子就倒了。繩子倒了上面的孩子就會被拽下水。所以他打了死結。」
「那你自己呢!」宋臨川吼出來。
小滿沒被嚇到。她抱著國徽。認真地看著宋臨川。
「叔叔說。他不後悔。」
宋臨川蹲下去。手撐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
哭聲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老趙把隊旗從竿子上取下來。走過去。輕輕蓋在許長安身上。
橙色的旗。蓋著橙色的衣服。
「有人在。就有救。」
那行字正好對著天空。
小滿走到旁邊。低下頭。對著蓋著旗的人。
「叔叔。你上來了。」她小聲說。「繩子可以鬆了。」
她頓了一下。又笑了。
「叔叔說手都僵了。讓我幫他揉揉。」
許知遙走過去。把小滿抱起來。
小滿趴在她肩膀上。看著河面。
「許姐姐。」
「嗯。」
「車門上那個箭頭。叔叔說他刻了好久。手都劃破了。」
許知遙的眼淚掉在小滿的衣領上。
「但是他說值得。」小滿的聲音軟軟的。「因為有小朋友摸到箭頭了。摸到了就往外爬了。爬出去了就活了。」
「嗯。值得。」
「叔叔說。他的路不用刻。因為他的路就是等。等最後一個人走了。他就到了。」
許知遙把小滿抱緊了。
河面上。太陽正好。
隊旗在風裡飄著。
許長安終於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