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瓦的電話打完了。
當地邊境管理所二十分鐘後派了兩個人騎摩托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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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被帶到一邊做筆錄。他的大包被扣下了。
陸承舟讓沈清越來清點包內物品。
沈清越戴上手套,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三顆銅製五角星軍扣,氧化嚴重但形制清晰。
一塊灰色粗布殘片,約巴掌大小,邊緣參差。
一個鐵質水壺蓋,已鏽蝕。
另外還有兩個小物件。一枚子彈殼,一小截皮帶扣。
沈清越把每樣東西單獨裝袋標記。
「都是軍用品。年代大概在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和我們岩洞裡發現的物品年代一致。」
「他從哪裡撿的?」陸承舟問。
達瓦翻著筆錄本走過來。
「他說分幾次撿的。有些在山脊上的碎石坡,有些在融冰溪邊。他說每年夏天冰層退一點,就會露出些東西。他撿了好幾年了。」
「賣過多少?」
「他不承認賣過。說都是自己收著。但我查過,這附近有個非法收購渠道,之前破過一起文物走私案,線索指向他這一帶。」
陸承舟點頭。「移交給你們處理。我要的是物品的來源地點。他能不能說清楚每樣東西在哪裡撿的?」
達瓦搖頭。「大概位置能說,精確位置說不清。他原話是山里走到哪撿到哪,沒記過GPS。」
「那大概位置也要。標在地圖上。」
「好。」
沈清越這時候叫了一聲。
「陸隊,你來看這個。」
陸承舟走過去。
沈清越手裡捏著密封袋,裡面裝著那三顆銅扣。她舉起來對著光。
「你看中間這顆,五角星的凹槽里有暗色殘留物。」
「是什麼?」
「大概率是血。乾燥後被凍結保存,加上銅鏽覆蓋,所以一直沒有徹底降解。」
「如果能提取到DNA呢?」
「就能跟遺骸比對。確認這顆扣子的主人。」
陸承舟轉頭看向小滿。
小滿一直站在旁邊沒走。她的眼睛盯著那三顆扣子。
「小滿。」
「嗯。」
「你說這三顆扣子是四兩爺爺的?」
小滿點頭。
「四兩爺爺在哪裡?在岩洞裡面嗎?」
小滿搖頭。
「四兩爺爺不在洞裡面。」
「他不在?那他在哪?」
小滿閉上眼睛。
她的小手攥著國徽,安安靜靜站了好一會兒。
周圍的人都沒說話,等著她。
然後小滿睜開眼睛,抬手指向東北方向。
「那邊。」
「四兩爺爺在那邊。」
「一個人。」
「他跟大部隊走散了。」
「他的腿斷了。走不了。」
「他讓別人先走。他說他留下來擋一擋。」
「他一個人靠著一棵樹。」
「後來雪把他埋了。」
韓野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她指的方向大概是什麼位置?」
扎西旺過來看了看小滿指的方向。
「那邊再走大概三四個小時,有一片矮樹林。海拔比這邊低一點。冬天積雪深,夏天能化開一部分。」
「我以前去過那一帶打獵。確實有幾棵老樹,很粗很粗。」
陸承舟看著那個方向。
「你之前有沒有在那邊見過什麼異常?」
扎西旺想了想。「有一年夏天我見過一塊大石頭下面露出來半截布條。灰顏色的。我沒在意。」
「灰顏色。」沈清越重複了一遍,看了看手裡的灰色布片。
小滿忽然又開口了。
「四兩爺爺說,那個賣扣子的人去年夏天去過那裡。」
「他看見了四兩爺爺的手。從土裡露出來的。」
「他把扣子從手上摘走了。」
「四兩爺爺的手就那麼伸在外面。沒人管。」
達瓦的臉一下漲紅了。
他轉身走到巴圖那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去年夏天是不是去過東北方向那片矮樹林?」
巴圖不說話。
「你是不是看見了從土裡露出來的人的手?」
巴圖還是不說話。
達瓦猛地拍了一下膝蓋。
「你看見人的遺骸,你不報警,你從人家手上摘扣子?」
巴圖縮了縮脖子。「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還以為是假的。」
「你少跟我扯。」達瓦氣得聲音發抖,「骨頭都看見了你說當假的?你是不是人?」
陸承舟走過來按住了達瓦的肩。
「達瓦。你把這個情況補充進筆錄。包括遺骸暴露點的位置,讓他儘量標清楚。」
「另外,通知你們所里,那個位置需要人先去看管。在我們正式過去之前不能讓任何人靠近。」
達瓦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這就安排。」
陸承舟回到小滿身邊。
小滿還在看著那個方向。
「陸叔叔。」
「嗯。」
「四兩爺爺等了好久好久。」
「比其他爺爺還久。」
「因為他一個人。」
「其他爺爺在洞裡還能互相說話。」
「四兩爺爺一個人靠著樹。誰都沒有。」
「他數了好多天的雪花。」
「後來他數不動了。」
陸承舟沒說話。他蹲下來,把小滿的帽子拉低了一點,擋住從山谷灌進來的冷風。
「我們會去接他。」
「嗯。」小滿點頭,「快一點。」
「四兩爺爺一個人太久了。」
陸承舟站起來,看了一眼韓野。
「計劃變了。原來只有岩洞一個點,現在至少有兩個。加上巴圖標註的其他幾個撿到遺物的位置,可能還有更多。」
韓野點頭。「這就不是小規模搜救了。需要擴大搜索範圍。」
「我今晚跟顧明章匯報。追加人手和設備。」
陸承舟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開始往山後面落了。溫度肉眼可見地在下降。
「今天先回營地。明天先把達瓦安排人看住遺骸暴露點。我們這邊繼續岩洞的工作。」
「等大部隊上來之後,兵分兩路。」
韓野應了一聲,開始收拾繩索。
小滿被許知遙牽著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那邊做筆錄的巴圖。
「許姐姐。」
「怎麼了?」
「那個叔叔,他不是壞人嗎?」
許知遙想了想。「他做了錯事。但壞不壞,要看他後面怎麼做。」
小滿想了想。
「四兩爺爺沒有罵他。」
「四兩爺爺只是難過。」
「他說他的扣子不值錢。他媽給縫上去的。布扣子。後來部隊給換了銅的。」
「他一直捨不得穿。打仗才穿。」
「現在扣子被人拿去換錢了。」
「他不生氣。他就是難過。」
許知遙把小滿的小手握緊了。
「小滿。」
「嗯。」
「我們把扣子要回來了。不會讓別人拿走了。」
小滿點點頭。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許姐姐。」
「嗯?」
「小滿覺得爺爺們身上的東西,每一樣都要找回來。」
「扣子也好,杯子也好,布條也好。」
「因為那是他們最後剩下的東西了。」
「別的什麼都沒了。」
「就剩這些了。」
許知遙沒忍住,眼眶又紅了。
她彎腰把小滿抱起來。
「對。每一樣都要找回來。」
「我們不會讓任何一樣東西再丟了。」
明天,會有人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