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舟花了兩天找到了李大勇的家屬。
不容易。
因為李大勇是外地人。老家在雲省一個山溝里。家裡只有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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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叫李念勇。今年二十四歲。在省城一個工地上搬磚。
陸承舟是在工地上找到他的。
「李念勇？」
一個黑瘦的年輕人從腳手架上下來。頭上戴著安全帽。臉上全是灰。
「誰找我？」
「我是英烈歸家專項行動組的陸承舟。想跟你聊聊你父親的事。」
李念勇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爸？」
「對。李大勇。」
李念勇把安全帽摘下來。擦了把臉。
「他跑了。」
陸承舟沒動。
「我十歲那年他出去打工。說去省城當保安。過了幾個月不聯繫了。我媽找了一年沒找到。後來我媽說他跟人跑了。不要我們了。」
「你媽現在呢？」
「三年前走了。胃癌。」李念勇的聲音很平。「她走之前還罵我爸。說他是個沒良心的。」
陸承舟沉默了一會兒。
「李念勇，你爸沒有跑。」
李念勇看著他。
「你說什麼？」
「你爸叫李大勇。2014年在萬合商場當臨時保安。3月16日商場發生火災。你爸在火災中參與疏散和救人。他沒有出來。」
李念勇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嘴張著。沒出聲。
「當年他不是正式編制，物業公司是外包的，人員流動大。火災後公司沒有上報他的信息。傷亡名單里沒有他。也沒人通知你們家屬。」
李念勇的手開始抖。
「你騙我。」
「沒騙你。」陸承舟把一份文件遞給他。「這是物業公司的人員備案。你看。李大勇，臨時安保，入職2014年2月。沒有離職記錄。」
李念勇接過那張紙。盯著看。
紙上的字他認識。每一個都認識。
但是連在一起他覺得不真實。
「我爸……死了？」
「是的。」
「死在火場裡？」
「是的。」
「他不是不要我們的？」
「不是。」
李念勇蹲下來了。
蹲在地上。安全帽從手裡滑下去。滾到一邊。
他把臉埋在手裡。
肩膀劇烈地抖。
沒有聲音。
工地上其他人遠遠看著，不敢過來。
陸承舟站在旁邊。沒催他。
過了很久。
李念勇抬起頭。眼睛通紅。
「十四年。」他說。「十四年我以為他拋棄我們。我媽臨死前還在罵他。她不知道。她死都不知道。」
「對不起。」陸承舟說。「是我們來晚了。」
「他救人了？」
「救了。」
「誰說的？有證據嗎？」
陸承舟看向身後。
許知遙牽著小滿走過來。
小滿看著李念勇。
李念勇擦了擦臉，蹲著跟小滿平視。
「小朋友，你是誰？」
「我叫鹿小滿。」
「他們說你能聽見……」李念勇的聲音很輕。「你能聽見我爸說話？」
小滿點頭。
「他說什麼了？」
小滿看著他。
「叔叔說，那天他值班。火警響了之後，他拿著鑰匙去開每一層的消防通道門。他一層一層跑，叫人快走。」
李念勇咬著牙聽。
「他跑到四樓的時候，看見安全門被鎖了。他打不開。他把鑰匙給了一個穿橘色衣服的消防員叔叔。消防員叔叔用斧頭砍。他在後面推人出去。」
「然後呢？」
「然後他聽見地下有人喊。他就往下面跑了。」
「他為什麼要跑下去？」李念勇的聲音在抖。「他為什麼不出來？」
小滿的眼睛紅了。
「因為有人在叫救命。他是保安。他覺得看門的就要管。」
李念勇捂住了臉。
「笨。他怎麼那麼笨。」
「叔叔不笨。」小滿說。「叔叔很勇敢。他跑下去的時候還在喊，快走快走。他幫好幾個人指了路。」
「那他自己呢？」
「天花板塌了。他被壓住了。」
李念勇的身體在抖。
「他有沒有說什麼？最後。」
小滿想了一下。
「他說，我兒子叫念勇。念著勇氣的勇。我給他起這個名字，就是想讓他勇敢。」
李念勇徹底哭出來了。
嚎的。不是無聲的那種。是壓了十四年的委屈、恨意、誤解全部被擊碎之後的那種哭。
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來看他。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一個年輕人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小滿走上去。
把小手放在他手臂上。
「哥哥。你爸爸沒有不要你。他一直在下面等著有人來叫他的名字。」
李念勇抓住小滿的手。抓得很緊。
「他等了十四年？」
「嗯。但是他不怪你們。他說他知道你們不知道。他不怪。」
「我媽罵了他十四年。」李念勇哭著說。「我媽不知道啊。她不知道。」
「叔叔說，你媽媽現在知道了。他們見面了。」
李念勇愣住。
「見面了？」
「嗯。叔叔說你媽媽來找他了。跟他說對不起。叔叔說不用說對不起。他說他早就不怪了。」
李念勇把頭埋在膝蓋上。哭聲變小了。但是肩膀還在抖。
陸承舟蹲下來。
「李念勇。你父親在火災中參與救援、疏散群眾，屬於見義勇為。我們會為他申請正式的見義勇為認定。他的名字會被記錄在案。」
李念勇抬起頭。
「他能有名字？」
「能。」
「他能跟那個消防員一樣，有人記得？」
「能。」陸承舟說。「英雄不分編制。他穿什麼衣服不重要。他做了什麼才重要。」
李念勇站起來。
擦了眼淚。
「我能去看他嗎？就是……他在的那個地方。」
「可以。我帶你去。」
「我想給他燒點紙。告訴他我長大了。我沒丟他的臉。」
「好。」
小滿仰頭看著李念勇。
「哥哥。」
「嗯？」
「你爸爸讓我告訴你最後一句話。」
「什麼？」
小滿認真地說：「他說你幹活的時候要戴好安全帽。他看著呢。」
李念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他彎腰把地上的安全帽撿起來。拍了拍灰。戴回頭上。
「爸。我戴著呢。」
陸承舟回到車上之後，給專案組發了一條信息。
「萬合商場火災增補一名見義勇為犧牲人員。姓名：李大勇。身份：商場臨時保安。犧牲行為：火災中主動參與疏散和救援，將消防通道鑰匙交給救援消防員，獨自返回地下層引導被困群眾撤離，被坍塌建築物掩埋犧牲。」
「請周懷民老師協助建檔。請沈清越進行二次勘察，確認地下室第二處遺骸位置。」
「英烈歸家，不遺一人。」
發完之後，他看了一眼后座。
小滿靠在許知遙懷裡。眼睛半閉著。有點困了。
「小滿。」
「嗯？」
「累嗎？」
「有一點點。」小滿打了個小哈欠。「但是李叔叔不等了。他等了好久。現在有人叫他名字了。他開心。」
陸承舟點了點頭。
「你做得很好。」
小滿閉上眼睛。嘴裡嘟囔了一句。
「不是小滿做的。是叔叔們自己勇敢。小滿只是幫他們說話。」
車子開出工地。
後視鏡里，李念勇還站在原地。戴著安全帽。看著車遠去的方向。
他的手裡攥著那張人員備案複印件。攥得皺皺巴巴的。
但他站得很直。
像他爸爸的名字一樣。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