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武陵山脈的青石埡。
在這年代還沒有開發成旅遊景點，有的只是一片荒蕪。
但也正因為地理環境隱蔽且視野開闊。
這片荒山野嶺被雷達兵33團相中，成為了第七雷達站的駐紮地。
由於置身於內地，被定為大三線防空的二線隊伍，這些年雷達一直處於緘默狀態。
張探身為雷達兵，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受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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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一線部隊，離開炮火紛飛的戰場，張探反倒感覺到了一些輕鬆。
但是日子久了，卻生出了乏味的感覺。
張探在解放前已經加入了隊伍。
因為讀過幾天私塾，識文斷字，思想覺悟高，被送往電訊工程專科學校進行學習。
這是我們第一所專業的通訊電訊學校。
畢業後，張探被分配到華東航空處電訊大隊，曾經參加過北面戰場，使用的是小本子家的四式雷達。
戰爭結束後，因為在戰場上受過傷，張探這才被分配到了大後方的第七雷達站。
這陣子，張探一直在向隊長打報告，申請到沿海地區工作。
他聽說沿海那邊擊落了敵人幾架先進戰機。
「隊長....」
這不，晨會還沒開始，張探就站起身舉起了手。
「你先坐下！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咱們接到新任務了！」隊長顯得很興奮。
此話一出，隊員們瞬間精神一振。
「這一天天的訓練，連敵機的影子都看不到，實在是太無聊了。」
「可不是嘛！自從鑽進這大山溝，咱們連一次戰備任務都沒執行過，真是閒出鳥來了！」
....
隊長興奮的揮揮手：「你們猜錯了，這次咱們的任務不是監視敵機，而是跟蹤一個氣球。」
「氣球？」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隊員都愣住。
氣球這玩意兒，不就是小孩子們手裡牽著的玩具嗎？
這玩意兒有什麼好跟蹤的？
難道還能飛出花來？
只是作為紀律部隊的成員，隊員們清楚令行禁止的道理，齊齊大吼一聲。
「明白！」
「請大傢伙注意，這次的任務的重要性甚至比監視敵機還要重要。」隊長擔心這些隊員鬆懈，又叮囑了一句。
「是！」
口號喊得震天響，但張探心裡的懵逼程度卻直線上升。
什麼氣球能用雷達跟蹤啊？
還能比追蹤敵機更重要？
等隊伍解散後，那些雷達員開始忙著開機工作，張探悄悄湊到隊長身邊，小聲問道：「隊長，到底是什麼氣球啊？」
「我也不太清楚，上面在命令中，並沒有詳細解釋，不過聽說好像是搞大氣研究的，能飛到平流層那種。」
「.....」
張探嘴角抽了抽，心說我讀書少你別騙我。
平流層？
那是啥概念？
什麼氣球能上得去那鬼地方！
不過該執行的任務，還是要執行。
雷達開機，除錯後，就進入了搜尋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天，兩天……
雷達螢幕上除了偶爾閃過的雜波，沒有任何動靜。
「這不會是一次演練吧？」枯燥的值班時間，有雷達員已經開始小聲議論起來了。
「我看也像。還飛到平流層？這牛吹得有點大了，根本不可能嘛。」
「是啊，是啊，隊長是擔心咱們不上心，才故意不講出來。」
張探坐在一旁，一邊盯著螢幕，一邊默默贊同了戰友們的猜測。
突然。
滴滴滴....
蜂鳴器傳來了清脆的警報聲。
所有雷達員混身一震，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負責主控的雷達員雙手迅速核對資料，等確定絕對不是系統誤報後，他看著螢幕上的資料，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報告！東偏北三十五度方向，發現不明目標！」
「根據雷達回波輪廓分析……目標的體積極其龐大，達到了上萬立方米！」
「雷達檢測，目標的飛行高度是兩萬米，目前正在下降中。」
嘶
嘶嘶
嘶嘶嘶
雷達室的氣溫迅速下降了好幾度。
張探更是驚得眼珠子掉下來了。
上萬立方的氣球....高度平流層.....這到底是什麼氣球啊！
「請注意，繼續監視氣球，測算其降落點。」隊長此時得到匯報，快步沖了進來。
根據方向和降落速度，來確定目標的移動軌跡，這是雷達員的基本功之一。
很快，雷達員就測算了出來。
「報告隊長！根據軌跡推演，目標的最終降落位置，很可能位於咱們基地西側四十公里處的一片荒山坳里！」
隊長搖動電話機，將情況匯報給上面後，重新回到了雷達室內。
「好！張探，你以前去那邊拉過練，對那片地形最熟悉。帶上裝備，跟我走！」
就這樣，張探又接到了新的任務，跟著隊長，乘坐越野車，呼嘯朝著座標點賓士而去。
當越野車翻過一個山頭，隔著擋風玻璃，張探終於看到了那個目標。
哪怕是乾癟了一大半，那如同小山般龐大的白色氣球殘骸，依然極具視覺衝擊力。
「我的乖乖……還真是這麼大的氣球啊！」
.....
李愛國抵達降落點，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降落點被全副武裝的隊員們封鎖了起來，就算是李愛國也要經過數次檢查。
「報告總指揮同志！目標自降落起，已被我部嚴密保護，沒有任何閒雜人員觸碰過！」
張探此時已經清楚了大氣球專案的來龍去脈，一邊敬禮，一邊好奇的上下打量這位總指揮。
據說大氣球就是此人製造出來的，不過也太年輕了，還比他帥那麼一丟丟。
「稍息...」
李愛國沖著張探點點頭，邁步就要往裡面走，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停住腳步。
「同志，麻煩你帶幾個力氣大的戰士，跟我一起過來幫把手。」
「是！」
大氣球不但體積大，上面的收集器重量也不輕。
這荒山野嶺里，很難把行車運來，需要隊員們幫著裝車。
李愛國給隊員們講了裝車事項。
「各位同志，辛苦大家了，拜託！」
「總指揮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張探朝著那些隊員們揮了揮手，將一個個古怪的收集器，扛著，抬著，運上卡車。
一邊忙活，一邊跟旁邊那個名叫宗先鋒的年輕研究員閒聊。
「我說這位同志，你們鼓搗的這鐵疙瘩到底是幹啥用的啊？這大動干戈的，看上去很重要的樣子？」
「不是看上去重要，是確實很重要。」
宗先鋒累得滿頭大汗，直起身歇口氣：「跟你這麼說吧，這幾個收集器里裝的樣本，很可能直接關係到全人類的安危！
「人……全人類？！」
張探嘴巴合不攏了。
在以往，他的工作是保家衛國，已經很厲害了。
現在竟然關係到全人類？！
要不是看這研究員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張探真覺得他是在吹牛。
閒聊歸閒聊，戰士們的手腳極為麻利。
很快。
所有收集器被裝上了車。
卡車上蒙上防水帆布。
李愛國爬上車，用繩子緊緊的捆綁起來。
「總指揮，這裡距離京城有上千公里，路途遙遠，並且經過的地方有很多是山區，要不，我們派人護送？」隊長開口問道。
「那就多謝了。」李愛國也沒有客氣。
畢竟這年代雖然土匪已經被清剿過一遍，卻難免有漏網之魚。
隨後，隊長安排了一支護送隊伍，人數將近三十人，由張探帶隊。
護送隊伍，外加上運輸氣球和檢測儀器的隊伍，足足有五輛卡車之多，行駛在偏僻的小路上，顯得格外扎眼。
道路兩旁田地里的社員們，看到了，紛紛直起腰，投去好奇的目光。
「這麼多卡車，這是要幹啥啊？」
「可能是運輸大機器的吧，我聽支書說，咱們這山里，建造了一座大工廠。」
「對對對，肯定是運機器的。」
李愛國也沒想到，三線廠的建設工作，竟然在無形中為運輸隊伍打了掩護。
....
要說運輸物資最困難的地方，莫過於乏味了。
為了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車隊採取了「人歇車不歇」的模式。
連續好幾天的時間，李愛國幾乎都是在顛簸的卡車車廂里度過。
直到周一的清晨。
當卡車停住，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聲時，李愛國這才鬆了口氣。
腳踩在站場的水泥地上，李愛國舒服的伸了個懶腰。
「京城，我又回來了！」
「愛國！辛苦了！一路順利吧？」
邢段長早就接到了訊息，此刻正帶著一大群職工在站台上翹首以盼。
他快步迎了上來，目光掃過李愛國身後那些荷槍實彈的雷達兵，不禁有些詫異。
「愛國，這些是……」
「邢段長，這些是地方部隊上負責護送的同志，這一路多虧了他們。
還得麻煩您先安排個地方，讓同志們好好休息一下。」
「這個好說。」邢段長本身就是行伍出身，對這些現役的同志，自然格外熱情。
張探和一幫子雷達兵被後勤部門的同志請到了宿舍里，先休息一陣子，然後再離開。
李愛國則帶著那些收集器，來到了京城天氣預報網。
這也是無奈之舉。
這個年代國內的大氣研究領域還處於起步階段，缺乏專門的獨立研究機構。
目前條件最好的，也就是天氣預報網下屬的那間實驗室了。
此時實驗室里。
代表團的團長胡克，劍橋大學大氣觀測站的諾里什教授，還有其他十幾個專家教授，正焦急的等待著。
聽到腳步聲，胡克教授率先站起身，迎了出去。
「李愛國同志！怎麼樣？氣球回收成功了嗎？！」
「應該是成功了，不過要想確定，還需要對這裡面的樣品，進行檢測。」
李愛國並沒有打包票，畢竟大氣球成功飛抵平流層是一回事，而檢測儀器能夠收集到樣品，是另外一回事了。
胡克教授沒有搞過大氣檢測，諾里什教授卻是行家裡手了，點點頭道。
「是這樣的。
我們放飛的高空氣球，即使成功了，能夠收集到樣品的機率，也不到一半。
這裡面有很大的運氣成分。」
「那巧了，我這人別的沒有，就是運氣一向好得離譜。」
李愛國笑了笑，將那些收集器交給了黃教授帶的專家們。
收集器被運進了實驗室里，接下來就是拆開和收集了。
「李愛國先生。」
就在此時，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
一位來自NCAR的專家舉起了手。
李愛國認得對方，就是經常跟在奧爾特教授身後的那位。
「為了確保本次實驗資料的絕對真實性和國際公信力。
我們NCAR代表團強烈要求進入實驗室內部，全程參與樣本的提取和收集工作！」
「抱歉。鑑於你們NCAR在此前參觀過程中的某些行為，我方無法信任你們的職業操守。
所以，我拒絕你們進入實驗室的請求。」
這句話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NCAR專家的臉上。
以NCAR為首的幾個專家，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我說，李先生拒絕得完全合情合理。要是讓你們進去了，再偷偷搞點破壞怎麼辦？」
「嘖嘖，本來只是一次學術參觀。
你們倒好，竟然想要毀掉人家的氣球，人家沒把你們全抓起來，就已經網開一面了。」
大兄弟家，傑克家，甚至是高盧雞家的幾個專家，立刻開啟了群嘲模式。
NCAR的那些專家鬧了個大紅臉，卻沒有辦法。
誰讓他們理虧呢！
畢竟麥克幹的事情太埋汰了。
還有....奧爾特是否涉案，還沒有定論。
他們這個時候，可不想觸對方的霉頭。
「當然了，為了公正起見，我們可以讓你們全程觀看樣品的收集，以及檢測工作。」
為了堵住代表團的嘴，李愛國把代表團的團員帶到了實驗室外面。
牆壁上有一扇窗子，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波爾圖教授，希曼教授....」李愛國點了幾個東歐小兄弟家教授的名字。
被點到名字的教授都興奮的點點頭。
這可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利用超大型氣球對平流層大氣進行全方位的檢測啊！
能親眼見證這一歷史時刻，對他們來說是莫大的光榮。
諾里什教授看著心心念念的樣品，也有些眼饞。
只是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只能站到了窗子前。
就在此時，李愛國喊道：「諾里什教授，您是最知名的大氣研究專家了，特別是對於大氣的檢測很有經驗，接下來的檢測工作，還需要您的幫忙，您願意嗎？」
「啊？」
諾里什教授先是愣了下，等意識到自己沒有聽錯後，飛快點頭。
「願意！我一百個願意！哦上帝啊，這簡直是我的榮幸！」
....
氣象網的實驗室，已經算得上是國內最先進的大氣實驗室了。
SP‑01毛細管色譜儀，分光光度計，電化學臭氧分析池，紅外光柵光譜儀....等一應俱全。
甚至，黃教授為了這次測試，從東北的光電研究所借來了國內為數不多的透射電子顯微鏡。
這玩意可以直接觀察平流層氣溶膠微粒。
諾里什教授本來以為這邊的科研條件很艱苦，看到這些裝置，眼神微微一凝。
「愛國同志，看來外界的傳言不實啊！」
「哦？外界是怎麼評價我們的？」李愛國一邊穿戴防護服，一邊隨口問道。
「那些傲慢的報紙上宣稱，你們這裡是現代科學的荒漠，連最基礎的科研體系都沒有建立起來……」
想起那些荒謬的報導，再看看眼前的景象，諾里什教授老臉不禁微微一紅。
這哪裡是什麼科研荒漠？
這分明是一片科技森林！
李愛國聞言，只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
而是戴上了橡膠手套，拿起管子擰到一個收集器上。
管頭安裝的氣壓表迅速轉動。
看到這一幕，實驗室內所有人都鬆口氣。
「有氣壓！這就意味著密封性完好無損。看來，咱們這次的高空樣本收集任務，是成功了！」
NCAR幾位專家面色複雜，臉色青白交加。
這次檢測要是成功了，那麼他們NCAR的聲望，估計要下降一大截了。
實驗室內部。
研究員們各司其職，進入了檢測流程。
黃教授帶著研究員負責將樣品轉移到儀器內。
李愛國負責檢查工作，諾里什教授在旁邊打配合。
「先做組分定性，再測臭氧濃度，最後比對痕量鹵代烴。」
「排除地面空氣干擾，確認樣本真實來源。」
....
伴隨著毛細管色譜儀開始執行，紙帶記錄儀器也開始勻速走動，在白紙上勾勒出譜峰。
大約十分鐘後，第一輪的掃描宣告完成。
諾里什教授拿起圖譜。
「不可思議……真的是不可思議！」
「大家看，樣本中的氮氣、氧氣組分比例極低，遠低於地面大氣標準值。
現在可以確定，這裡面確實是平流層大氣樣本。」
這話落地，外面那些NCAR專家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起來。
「見鬼了！竟然一次就成功了？這小子的運氣簡直好得沒有天理！」一個NCAR專家忍不住低聲咒罵道。
隔著的玻璃窗，李愛國並沒有聽到這些，就算是聽到了也不在意。
因為此時檢測工作已經進入到了最關鍵的階段。
經過初步分離的氣體樣本，順著管路，注入了電化學臭氧分析池中。
這玩意的原理很簡單，就是利用碘化鉀的電離性質，來確定樣本中氣體的含量。
微電流數值跳動，吸收曲線重新整理。
「快看，臭氧濃度數值出來了！」黃教授忍不住開口了。
諾里什教授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跟我們幾年前檢測的相比，濃度明顯偏低。」
外面的NCAR專家喊道：「可能是因為高空環流和溫度變化。」
李愛國冷笑道：「教授先生，您是大氣專家，應該很清楚，持續五天，行程上千公里的收集，意味著什麼。」
此話一出，那些NCAR專家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跟傳統的氣球檢測相比較。
李愛國搞出來的這個可以在平流層巡航的大氣球，不僅取樣時間長，而且覆蓋範圍廣，誤差也更低。
高空環流異常？溫度變化？
在這種大樣本資料面前，簡直就是笑話。
紙帶繼續走動。
幾秒後，一組陌生的譜峰突兀的出現了。
諾里什教授猛地瞪大眼：「這，這是什麼譜峰？！」
李愛國神色平靜，似乎早已預料到了結果：「三氯一氟甲烷，二氯二氟甲烷....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氟利昂。」
「平流層……竟然檢測出了氟利昂？！而且……看這譜峰的面積，濃度竟然還如此之大！這怎麼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諾里什教授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大氣學專家的認知中。
氟利昂性質穩定，僅存在於低空對流層，無法抵達平流層臭氧核心區，不可能對高空臭氧造成任何影響。
可是事實擺在面前，也不得不承認。
諾里什教授深吸一口氣，緩過神來，看向了窗外那些專家。
「先生們，我想我們遇到大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