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大學物理系辦公大樓，二樓系主任辦公室。
木門被敲響三下。
「進。」門內傳出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
蘇念秋推門走入。辦公桌後，系主任陳遠達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光明日報》。旁邊的搪瓷茶缸冒著熱氣。
「陳主任，我是今天報到的新生，蘇念秋。我來遞交走讀申請。」蘇念秋語調平穩，大步上前，將一份填好的表格連同戶口本一起平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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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達放下報紙，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視線落在表格上。過了兩秒，他抬起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胡鬧。大一新生走讀，北大沒有這個先例。外地生源一律住校，這是為了方便統一管理，更是為了你們的學業著想。」陳遠達板起臉，將表格推了回去。
蘇念秋不退反進，將那本紅皮戶口本翻開，推到陳遠達眼前。
「我家在什剎海後海沿子。距離學校騎車不過半小時。」
蘇念秋迎上陳遠達的目光，毫無怯意，「家裡父母年邁，身體不好。我必須每天回去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百善孝為先，學校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陳遠達低頭看清戶口本上的地址與戶主姓名。那處二進四合院的產權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一個外地來的大一女學生，剛進京就在什剎海買下了一座大院子。這份財力與手腕，遠非常人。
「有房子也不行。學習是你們現階段唯一的主業。來回奔波，必然分心。」
陳遠達態度依然強硬，「更何況你一個女同志，走讀存在安全隱患。」
蘇念秋不再做口舌之爭。她轉身，走到陳遠達背後的那塊大黑板前。黑板上留著幾道高階熱力學的物理方程式，是今天上午系裡幾位老教授討論未果遺留下來的演算殘局。
她拿過黑板槽里的一截白粉筆。
「我的主業絕不會因為走讀而耽誤分毫。」蘇念秋背對著陳遠達，粉筆在黑板上快速划動。
沙沙聲在辦公室內迴蕩。
公式代入、變量替換、求導推演。一連串繁複的數據在她手下行雲流水般成型。不到三分鐘，一個數值落在黑板的最右下角。
蘇念秋將粉筆扔回粉筆盒。拍掉手上的粉塵，轉身看向辦公桌後的人。
「這是我的能力。」她神色坦然，語氣不卑不亢，「這次走讀申請如果通過，我承諾大學四年，我的所有專業課成績絕對保持年級第一。若是掉到第二名，不用您說，我捲鋪蓋搬回集體宿舍。這是交換條件。」
陳遠達盯著黑板上的那一排公式，老眼裡透出異樣的亮光。這套推導思路劍走偏鋒，卻直擊核心，比他們幾個老骨頭想出來的路線要清晰十倍。
這哪裡是一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的水平，這底子去帶研究生都綽綽有餘。
老頭轉過頭，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這個容貌過分惹眼的女學生。他拿過筆筒里的鋼筆，拔開筆帽。
筆尖在申請表的審批欄里快速划動。名字簽好，再蓋上物理系的大紅公章。
「記住你今天立下的軍令狀。期中考試成績少一分，你的特權直接取消。」陳遠達將表格遞過去。
「多謝陳主任。」蘇念秋收起表格與戶口本，轉身大步邁出辦公室。全程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二號女生宿舍樓，302室。
馬艷紅坐在下鋪，手裡拿著一把牛角梳，正對著一塊方鏡打理新燙的捲髮。她穿著一件的確良翻領花襯衫，在一眾穿著打補丁衣服的農村女生中顯得格外扎眼。
木門被推開。蘇念秋走進去。
馬艷紅放下梳子，語氣拔高：「喲，咱們的省狀元去哪閒逛了？剛才各系的輔導員領著大家挨個寢室串門，互相認識新同學，就缺你一個。開學第一天就脫離群眾、無組織無紀律，擺什麼譜呢。」
蘇念秋沒搭理她。走到靠窗的下鋪前。床上光禿禿的木板上只鋪了一張薄毯。
她打開軍綠色的帆布包，拿出一本厚厚的物理外文原版書，外加一支鋼筆。
物理系歷屆招收的女生猶如鳳毛麟角，這間302寢室是個混合寢。除了蘇念秋，只有李萍和她是一個班的，其餘幾個全是從別的系安排過來湊一屋的。
李萍站在旁邊剝花生，遞過來一把：「念秋，剛才咱們系的導員過來了，囑咐說下午3點10分去主樓開個班會。對了，你這連被子褥子都不領，晚上可怎麼睡？北城的夜風凍人得很。」
「我不在這住。」蘇念秋將拉鏈拉好，轉身面對幾人，「我已經辦好了走讀手續。平時只在中午回來午休。晚上回自己家。」
馬艷紅冷笑一聲，磕著瓜子撇嘴：「走讀？這裡可是北城，你個鄉下來的丫頭，裝什麼大尾巴狼。我看你就是買不起被褥，找藉口去別人家擠通鋪吧。」
蘇念秋直接將那張蓋著大紅公章的走讀審批表拍在桌面上。
紅色的印泥極其刺眼。
馬艷紅眼皮跳了兩下，看清上面的簽字，半個瓜子殼卡在嗓子眼。
「中午我會回來休息。」蘇念秋拿起外文書，視線掃過馬艷紅的臉，「希望大家保持安靜。我這人睡覺輕，脾氣也不怎麼好。」
話音落地，蘇念秋沒再看眾人的臉色，直接走出宿舍。她只把這裡當成一個午休的中轉站，沒打算把精力浪費在無意義的人際糾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