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夾著雪花往院子裡灌。
蘇建國站在大門口，寬闊的身板堵得嚴嚴實實。他手裡拿著菸袋鍋，沒點火，就那麼冷著臉看外面這群人。
「大冷天的，不在家待著，跑我家來幹什麼？」蘇建國開口，聲音壓過風聲。
王春花擠到最前面，眼睛直往院子裡瞟，聞著那股消散不去的肉包子味，饞得直咽口水。
「大哥，看你這話說的。大雪封了三天，家裡早斷炊了。建軍和兩個孩子餓得走不動道。咱們可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家天天吃白面吃肉的，總不能看著親弟弟一家餓死吧？借我們十斤白面，再拿幾個包子給孩子墊墊肚子。」
她把「借」字說得理直氣壯。
旁邊的張大娘也跟著幫腔：「大隊長，咱們鄉里鄉親的。我家那口子也餓得下不了炕了。你家富裕，就發發慈悲，借我們點糧。等明年秋收了，我們肯定還。」
後面幾個村民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哭窮。
蘇建國冷笑。
「借糧？」蘇建國用菸袋鍋敲了敲門框，發出清脆的響聲，「秋收分糧的時候，按人頭分，誰家分得少了？我蘇建國一碗水端平，沒虧待過大隊裡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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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蘇建軍的鼻子。
「建軍，你分到手的粗糧去哪了？你轉手賣給鎮上的倒爺換了酒肉錢，現在沒糧吃，怪誰？我蘇建國欠你的？」
蘇建軍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王春花急了：「大哥，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是要出人命啊！你當大隊長的，不管社員死活，這要是鬧到公社去，你這帽子也別戴了！」
這是明晃晃的道德綁架。
蘇建國臉黑了。剛想發作，身後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蘇念秋穿著那件白棉襖，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帳本，走到了蘇建國身邊。
「爹，外頭風大，您進去吃包子，我來跟他們算帳。」蘇念秋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冷意。
蘇建國看著女兒，點點頭，讓開半個身位，但依然護在旁邊。
蘇念秋翻開手裡的帳本，目光掃過門外這群人。
「二嬸說鬧出人命？」蘇念秋看著王春花，「行啊。既然沒糧吃了，大隊部有戰備糧。那是留著救災用的。爹，按照規矩，真要餓死人的時候，大隊部開倉放糧，但借一斤，明年秋收還一斤半。並且，領救濟糧的家庭，明年春天開荒得多干十個工分。二嬸，你現在去大隊部按手印，立刻就能領十斤紅薯干。」
王春花臉色變了。
借一斤還一斤半，還要多幹活？她平時連地都不願意下，哪願意幹這苦差事。而且那是紅薯干，哪有蘇家的白面肉包子香。
「念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摳門！你家那麼多白面，拿點出來接濟親戚怎麼了？非得讓我們去借大隊部的高利貸？」王春花強詞奪理。
蘇念秋笑了。笑意卻沒達眼底。
「我家的白面是大風颳來的？」蘇念秋合上帳本，「我爹也是靠掙工分吃飯。」
她轉頭看向張大娘。
「張大娘，你家斷炊了？昨天我上茅房，還聽見你家院子裡殺雞的動靜。你那口子下不了炕，撐得吧？」
張大娘老臉一紅，支支吾吾：「那……那是留著過年吃的……」
蘇念秋目光掃過後面那幾個村民，挨個點名。
「李三叔，你家地窖里藏著兩百斤土豆沒吃完吧？趙四嬸，你家前天剛托人從鎮上帶了二十斤玉米面。」
她每說一句，門外的人就心虛一分。
哪有什麼快餓死的人。大雪封山，大家只是捨不得吃自己家的存糧，聞著蘇家的肉香，想來打秋風占便宜罷了。如果是以前的蘇建國，為了面子和大隊長的名聲，可能就妥協給幾個黑面窩窩頭打發了。
但現在，蘇念秋偏不慣著這群吸血蟲。
「誰家的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想吃白面吃肉，自己憑本事去掙。想占我蘇家的便宜？」蘇念秋上前一步，眼神凌厲，「門都沒有。」
「你！」王春花惱羞成怒，指著蘇念秋的鼻子，「你個破鞋神氣什麼！自己兜里揣著野種，還敢在這教訓長輩……」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蘇建國收回手，臉色鐵青地看著被扇倒在雪地里的王春花。
「王春花，你再敢罵我閨女一句，我今天把你腿打折扔出村去！」蘇建國徹底發火了。
蘇建軍嚇得趕緊去扶老婆。
王春花捂著臉，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但沒敢再罵半個髒字。
「都給我滾！」蘇建國大吼一聲。
張大娘和幾個村民嚇得一哆嗦，轉身就往家跑。蘇建軍也連拖帶拽地把王春花拉走了。
門外清淨了。
蘇建國關上院門，插上門栓。轉頭看向蘇念秋，嘆了口氣。
「秋兒，爹是不是太衝動了？這一巴掌下去，名聲怕是不好聽。」
「爹，打得好。」蘇念秋挽住蘇建國的胳膊，「對付這種人，你不狠，她就蹬鼻子上臉。名聲是干出來的，不是討好出來的。」
蘇建國笑了：「走，回屋吃包子。都涼了。」
父女倆回到廚房。包子被李秀蘭重新熱過。
蘇念秋吃完兩個包子，回到自己屋裡。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景。蘇年秋仔細回想著書中關於這段的記憶。
距離蘇家院子不遠的地方，是紅旗大隊的知青點。
雪停之後，恢復高考的傳聞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國。村里那些知青，將會是第一批參加高考的人。
前世的歷史她很清楚，這批知青里，藏龍臥虎。未來的大學教授、政界大佬、商界巨頭，都在這群穿著破棉襖的知青里。
她自己雖然有把握考上，但去北京讀大學，帶著孩子，還需要人脈和資源。單打獨鬥太累。
如果能提前把這些未來的大佬拉攏過來，組建一個學習小組，給他們提供複習資料和一定的物資支持……這就是雪中送炭。
這份人情，將來到了北京，就是最硬的護身符。
蘇念秋摸了摸桌上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心裡有了盤算。
明天雪化了，該去知青點走一趟了。
就在這時，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大隊長！大隊長在家嗎！出事了！知青點塌了！」民兵連長王衛東的聲音在風雪中焦急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