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終了,姜眠贏了。
她收起棋子,「陸爺爺,您當初騙我了吧。」
「當年您和總統,不是打賭。」
陸老爺子握緊手中的棋子,像是握緊了很多年前的舊時光。
年輕的時候,他和河尚珉擁有共同的抱負。
通宵看完一摞摞的卷宗,天亮了蹲在路邊攤,就著燒酒分一盤烤牛腸。
看不到未來,又莫名懷著一腔熱忱。
陸老爺子的目光掠過外面的燈海,「他說,要取消財閥。要把這個國家重新洗一遍。聽上去多激動人心!」
「可我知道,不可能。」陸老爺子緩緩道:「假如沒有了財閥,還會有H國嗎?」
「沒有財閥,還會有別的東西站起來。權力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形式重新聚攏。那些真正站在高位的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把手裡的刀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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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選了另一條路。」姜眠輕聲說。
「對。」
陸老爺子看向她,眼底是少有的清明。
他選擇了更保守的打法,建立清雅,承認貴族階層的統治地位,親手打磨成下一代的秩序。
也和河尚珉愈行愈遠。
「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那幾年。」陸老爺子看著窗外,聲音低下去,「想那時候的卷宗,想那家烤牛腸,我們蹲在路邊,捧著一碗熱湯,吃得滿頭汗,還在討論這個國家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明天。」
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
「這種感覺,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直到最近。」
「我在你身上,又感受到了。」
話音落下,陸老爺子偏過頭,用手帕捂著嘴,劇烈的咳嗽。
姜眠臉色一變,立刻起身扶他。
白帕子中央,一小團刺目的血色,正在洇開。
陸時硯快步走進來,上前一把扶住老人,「您必須回醫院。凌晨聽說河尚珉去世,您在醫院裡直接昏過去一次,現在還從病房裡跑出來……」
「閉嘴。」
陸老爺子臉色灰白,卻還強撐著瞪他,「多話。」
姜眠沒讓他再犟下去。
她和陸時硯一左一右,把老人扶上了門口等候的救護車。
陸時硯回過身,姜眠一心扶著陸老爺子,忘記穿上外套。
他解開大衣,披在她肩上,「我送你回姜家。」
姜眠剛想說謝謝。
身後響起幾聲不輕不重的鼓掌聲。
薄應寒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一身黑色西裝,衣襟還殘留著尚未散盡的肅殺與寒氣。
夜色將他的輪廓切割得極深,眉骨壓下來,眼底一片陰沉。
他一路鼓著掌,走進路燈的光圈才停下。目光先落在姜眠肩上不屬於她的大衣上,又落在陸時硯抬起的手腕上。
「這一幕,可真感人。」
陸時硯往前半步,把姜眠擋在了身後。
「應寒,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有眼睛。」
他嘴角勾著一抹笑,笑意陰惻惻的,沒有半點溫度。
下一秒,他一把將姜眠從陸時硯身後拽出來,護到自己身後,順手把姜眠肩上的大衣扯下來,扔回陸時硯懷裡。
與此同時,一拳砸在陸時硯臉上。
陸時硯面色微白,踉蹌著退了半步,堪堪站穩。
他沒有還手。
只是抬起手背,慢慢擦掉嘴角的血。
姜眠心裡一驚:「學長!」
話音未落,手腕被死死扣緊。
燈光把薄應寒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冷夜裡的海面,漆黑一片,無聲無息欺壓下來。
「姜眠,你在叫誰?」
薄應寒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侵略感十足的眼神如同野獸,將她一寸寸凌遲撕碎。
「姜眠,你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
薄應寒看向她纖細的脖頸,還有因為緊張,不停起伏的大動脈。
那麼細的一截。
他單手,就可以輕而易舉折斷。
薄應寒瘋批的表情,姜眠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上一次,還是薄應寒誤以為她是違規闖入的新生,差點把她弄死。
所以啊,媽媽還是多慮了。
薄應寒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見姜眠學乖了,薄應寒重新看陸時硯,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我就說,你為什麼會突然離場。」
「時硯啊,我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
「朋友,是不會碰對方的人的,不是嗎?」
陸時硯被揪著衣領,神色卻很平靜。
「我也說過,姜眠,是我陸氏的人。」
「是你越界了。」
「你不是說過,她只是你的解壓玩具嗎?」
「你對這件玩具的占有欲,是不是有點超過了。」
薄應寒的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抬手還要再打,蕭京野衝出來攔住薄應寒,手臂橫在兩人中間。
黎時韞一把扶住陸時硯,低罵了一句英語髒話。
四個人從小一起長大。
豪門大多重利輕情。
他們彼此在一起的時間,比和家人在一起還長。
除了彼此,他們從來沒把任何人真正放在眼裡。
這是他們第一次爭吵。
第一次,真正動了手。
「讓開。」薄應寒甩開蕭京野的手,轉身拽住姜眠,往車的方向走。
「哎你輕點!」蕭京野下意識喊了一聲,「別把姜學妹拽疼了!」
薄應寒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
車門被他狠狠拉開,姜眠被塞進副駕駛。
下一秒,車子像離弦的箭沖了出去。
黎時韞從口袋裡摸出手帕,遞給陸時硯,「到底怎麼回事?」
陸時硯接過手帕,按了按嘴角,「他瘋了。」
「提前預告,我也要發瘋。」
「……」
黎時韞剛想吐槽一句你們沒一個正常的,餘光瞥見薄應寒的車。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了。
……
車在深夜的高架上飛馳。
薄應寒操辦了一天的葬禮,應付一張又一張虛情假意的臉,可不是為了忙完這一切,看到這一幕。
他想起姜眠之前一直不肯說聚會後去了哪裡。
難道是和陸時硯……
原來如此。
妒火被夜風一吹,燒得更盛了。
姜眠攥著安全帶,弱弱開口,「學長,我要回家。」
薄應寒扯了下嘴角,聲音涼得瘮人,「回家?」
「姜眠,你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