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辰感覺自己好像睡了很久，身體好沉，眼皮也好重，意識時而飄遠，時而回籠，耳邊充斥著持續不斷的嗡鳴，像隔著一層水膜，聲音總是遙遠又模糊。
不過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身邊有人，每當他們靠近時，他就會莫名安心許多，不像從前那般，只能聽見各種儀器的滴滴聲，令人心煩。
他其實很想繼續睡，可是身體好難受啊，腹部傳來的刺痛逐漸變成劇痛，仿佛被無數鋼針刺穿，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傷口，疼得鑽心。
沈沐辰緩緩睜眼，瞳孔依然有些渙散，視野泛白什麼都看不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澀的味道，是他極其熟悉的藥味。
好不容易視線聚焦，左右兩邊就同時探出兩顆小腦袋。
「大哥？」沈書熠坐在床邊，輕聲喚他，「大哥你醒啦。」
「大哥你感覺怎麼樣？」沈嘉楠湊近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但大哥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兩個小傢伙的聲音令沈沐辰的大腦終於清明了些，他張張嘴，想說自己沒事，可發出的嗓音嘶啞得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拉扯木頭。
「等一下大哥，你先別說話。」沈嘉楠連忙起身接了杯溫水，遞給沈書熠後，慢慢地將床頭一點點搖高，搖到35度左右停止。
這些都是醫生之前交代給他們的，沈嘉楠記得比台詞都牢，每一步都做得十分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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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熠用棉簽仔細地幫沈沐辰潤濕嘴唇，這個動作他這幾日做了無數次，已經相當熟練了，接著又拿出一根吸管，放進水杯里，遞到沈沐辰嘴邊，餵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趁著沈書熠餵水的間隙，沈嘉楠飛快地跑出去叫來醫生，給沈沐辰又做了一遍檢查。
沈雲澤買飯回來，見沈沐辰醒了還沒來得及高興，餘光就瞥見了醫生異常凝重的表情。
他心裡頓時「咯噔」一聲，壓住了想要上前詢問的衝動，和兩個弟弟站在一起，等醫生檢查完畢。
沈沐辰看著他們，眨巴眨巴眼睛，試圖無聲地安撫他們。
「傷口是不是很疼？」醫生突然問道。
沈沐辰頂著一眾嚴肅的目光，實話實說：「……有點。」
醫生眉頭緊蹙，翻開病曆本在上面寫了些什麼，隨後遞給沈雲澤，神色複雜道：「他的身體已經出現了藥物抵抗，止痛類藥物對他來說效果很微弱，持續時間很短，而且他體質太差，一天之內不能攝入太多，所以他接下來幾天會有些遭罪，傷口疼容易牽扯出其他地方也跟著疼，身邊不要離人，你們家屬必須時刻盯緊他。」
「一旦發現異常情況，或者疼得實在受不了，及時按鈴，我不在的話，替班醫生也會過來，千萬別耽誤。」
沈雲澤拿著病曆本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泛白，喉嚨陣陣發緊，艱難出聲：「……嗯，我知道了。」
醫生無聲嘆息，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表情難掩痛惜，轉身離開。
他參加工作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見沈沐辰這般複雜難言的情況，年紀輕輕就疾病纏身，各項指標甚至都不如年邁的老人。
更離譜的是，儘管沈雲澤等人不惜花錢，幾乎把整個醫院的高級設備用了個遍，最後竟然也沒能查出沈沐辰患病的根源究竟在哪裡。
如今的沈沐辰就像一株貌美易碎的花，表面看起來依舊光鮮漂亮，實則內里已經腐爛不堪，無數病痛爭搶著侵蝕他的內臟，摧毀他的身體。
換成一般人也許早就撐不住倒下了，可沈沐辰卻能一再爬起來活到現在，實屬不易。
他剛才還有一句話沒跟沈雲澤他們說，憑沈沐辰目前的身體情況，除非出現轉機，否則活不過五年。
但即便他是見慣生死的醫生，這句話也沒能說出口，畢竟現實太殘忍了，人想要繼續向前，總要有點希望。
病房內。
聽完醫生的囑咐，二三四的眼睛迅速泛紅，各個神情低落，雙眼無神，好似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沈沐辰嘆了口氣，聲音輕柔地道：「小崽兒們，過來。」
三人終於有了動作，垂頭喪氣地走過去圍在他身邊。
「你們別擔心，其實大哥沒有那麼疼，只是一點點疼而已。」沈沐辰滿眼溫柔地看著他們，寬慰道，「你們都乖乖的，該吃飯吃飯，該休息休息，不用全都在這裡陪著我，換著來就行，別讓自己太累。」
「大哥，都這時候了，你就別操心我們了。」見他還在逞強，沈雲澤又氣又急，「你的傷口癒合速度本來就慢，現在止痛藥也不管用了，你得疼多久還不知道呢，我們怎麼可能不擔心。」
他的臉色有點臭，但句句都透著擔憂，連聲線都不穩了。
沈嘉楠癟癟嘴，眼眶一陣陣地發熱，不禁哽咽道：「大哥是大騙子，你說一點點疼，那肯定就是很疼很疼，你總是騙我們說你沒事，可你身體那麼差，平時是不是也有好多次難受都沒有告訴我們？」
「還說讓我們乖乖的，哼……其實大哥你才是最不乖的，嗚……」
說著說著，沈嘉楠還是沒能繃住，心頭一酸就落了眼淚，趴在床邊小聲啜泣。
沈沐辰被他倆噎了一下，一時無言以對，想要坐起來抱抱他們，又被沈雲澤無情按住，通紅的雙眸里滿是警告。
沈沐辰識相地躺了回去。
他太知道自家二弟的脾氣了，如果自己非要起來扯到了傷口，沈雲澤能氣得三天不跟他說話，還得臭著臉留下照顧他。
他可不想接下來的幾天一睜眼就看見黑臉包公，怪嚇人的。
「大哥……」沈書熠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眷戀地蹭蹭，「我也疼，可疼了……」
沈沐辰一驚，急忙追問：「怎麼了？哪裡疼？你也受傷了嗎？」
難道楊婉捅了他還不夠，又傷了小熠？
那他可真要去警局好好收拾一下那倆狗東西了。
「我沒有受傷，大哥。」沈書熠看著他眉宇間的焦急，心裡更難受了，「可我心疼，我從來沒有這麼心疼過，比我以前受的傷疼多了，我感覺我好像要犯心臟病了……」
「不許瞎說。」沈沐辰屈指輕敲了下他的腦袋，「你們都要健健康康的，不生病，不受傷，好好活。」
「那大哥也要好好活。」沈書熠嘴唇抖了抖，眼淚啪嗒砸在手背上，「我兩歲以後就沒見過大哥了，十六年過去，我好不容易又見到你，我要把你抓得緊緊的，再也不要鬆手，我要大哥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
沈沐辰微微一怔，聞言輕笑道：「乖寶兒，你想起來啦？」
「嗯。」沈書熠含淚點頭，「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沈沐辰摸摸他的頭，笑得有些落寞：「可你那會兒才兩歲，跟大哥有關的事……應該也記不住多少吧。」
沈書熠搖搖頭，認真又虔誠地看著他：「大哥，雖然我們從前的回憶不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記得。」
「什麼事？」
「我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