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教授踮著東西走進來,動作小心翼翼的,他一看到岑然,眼睛倏地泛紅,聲音也啞幾分:「孩子,瘦了好多。」
岑然沒急著接話,他面上不顯,心裡並未放下防備,他沒忘記劉教授的立場。
他聽說,劉教授不僅被聯盟派遣到Omega實驗基地,還出入過顧硯禮所在的醫院。
岑然接過劉教授遞來的東西,隨手翻了翻,都是些營養品,包裝嶄新,標籤完整,像是特意挑過的。
「教授。」岑然輕聲喊他,語氣溫順,像極過去在課堂上乖覺的學生。
他抬手請劉教授坐下,順勢握住對方的雙手,指尖按在脈搏上的那一刻,異能已經悄然探進去,他需要竊取對方的心聲。
「謝謝您來看我。」
劉教授沒察覺異樣,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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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殺千刀的神經病,就這麼對待我徒弟。】
岑然怔愣瞬,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壓下去,轉移話題:「教授,我聽說顧上將醒過一段時間,這事您知道嗎?」
劉教授面色微頓,「這事我不方便說。」
【還是我的技術讓顧硯禮醒過來的,救好後一群傭兵直接把我轟出去了,後面聽說又沒氣了。不知情的全罵起我,早知道這單子我打死都不該接。】
【可憐我徒弟,是不是哪裡得罪過顧家那位,接這麼一大爛攤子,冤死了。】
岑然垂下眼,他沒想到劉教授心裡的聲音竟是這樣的。
這個人在學術圈裡以護短出名,但凡是他帶過的學生,受了委屈他比誰都急,很多人願意跟著他不是沒道理。
岑然沒打算交付真心,他只確認一件事:劉教授對他沒有威脅,那就夠了。
往後還能不能利用到另說。
阿爾德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他在門外等片刻,見劉教授起身告辭,便順勢走進來。
Alpha冷臉看著岑然,「一切都準備好了,你不需要擔心。」
岑然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他,嘲諷:「真奇怪,我還以為他們會頂你上位,難道你就一點都不覬覦這個位置?」
「不會。」阿爾德搖頭,「我只按命令行事。」
岑然不再理會他,外面關於他的風聲起起伏伏,輿論左右搖擺不定。
聯盟沒有限制他的自由,反倒是艾瑞澤先找上門來。
這位在權力場上浮沉半輩子的Alpha心思比誰都深。
他活得夠久,見過太多明槍暗箭,清楚這件事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岑然身上沒準藏著什麼旁人還沒挖出來的秘密。而「死了」的顧硯禮,更像是在故意給岑然下套。
艾瑞澤的書房裡,桌面擺著一張老照片,那是江辰言還活著的時候拍的,笑得肆意張揚。
活著的時候江江就犟得不行,生了病亂發脾氣,艾瑞澤每次都要哄很久,哄到嗓子啞才算完,
他想起這些,難得沉默好一會兒。
他其實一直想告訴岑然,岑然不是私生子。
當年他喜歡上江辰言後,轉頭就和洛凜離婚,江辰言去世後,不幸被洛凜鑽了空子,那幾年過得一團糟,但他再沒碰過任何人,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對岑然這個孩子談不上多少感情,畢竟沒養在身邊,也沒真正相處過幾天。
但他至少能保證岑然活著,如果岑然真想拿下上將這個位置,他倒不介意在背後推一把。
何況,這對他也沒壞處,岑然到底是艾爾家的血脈,江辰言生的孩子。阿爾德雖然也是他的親生子,卻太難掌控,像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而岑然不一樣,沒有錯綜複雜的利益牽扯,好把控得多。
艾瑞澤合上相框,指腹在玻璃面上停一瞬,眼底的情緒被壓得乾乾淨淨。
窗外風聲漸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既然艾瑞澤都已經發了話,岑然自然敢接下來,顧硯禮能坐穩的位置,他不覺得自己坐不得。
如果這真是一場博弈,那他也未必會輸。
得知越來越多的人倒向岑然這一邊,霍秉州覺得可笑,居高臨下盯著岑然那張尚顯年輕的側臉,眼神冰冷陰鷙。
「是我小看你了,你是真的不怕死。」
「我是不是該誇你一句,不知者無畏?"
岑然沉默著,霍秉州見他不為所動,嘲弄道:「真以為你配坐上這個位置?」
「配不配,」岑然終於抬起眼,「不是你說了算。」
霍秉州眯起眼,嘴角勾出一個弧度,笑意不達眼底:「我會讓你知道誰說了算。」
說白了就是個孩子,年少不懂事。
他太年輕,又不聽話,總要有人教他。
彼時岑然還沒完全參透這句話的深意,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上將的位置剛被批准下來引來大規模圍擊,鋪天蓋地的輿論和質疑能把他往死里淹,恨不得把他釘在恥辱柱上,千刀萬剮才解恨。
有人翻出他的底細,一條條擺在明面:從小生活在垃圾星,身份都沒有的黑戶,貧民窟里爬出來的老鼠。
連聯盟軍校那些還沒畢業的學生都跟著罵,有的跟風起鬨,有的純粹是嫉妒。
他們做夢都擠不進去的聯盟總部,岑然不僅進了,還一躍成了上將,這落差誰受得了?
可這還遠遠不夠。
前幾日蟲潮突然來襲,悄無聲息滲透防線,已經攻破一顆偏遠的星球。
霍秉州當眾把攻打蟲潮的任務甩給岑然,話說得漂亮,冠冕堂皇。
「既然是上將,就該獨當一面。」
可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次蟲族有備而來,規模遠超往常,派岑然過去和送死沒什麼兩樣。
霍秉州甚至懶得掩飾,他就是想讓岑然死在戰場上,乾淨利落,一了百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溫與墨急得在通訊器那頭直轉圈:「怎麼辦?他們把然然派去了!我聽說這次來的蟲族比以前多好幾倍,完全是讓他去送死啊!」
「據說是它們以前的蟲母沒了。」藍欣的聲音也沉下來,「現在整個蟲群就跟瘋了一樣,見什麼都咬,完全不要命。」
「那怎麼辦啊!」溫與墨臉色慘白,「眼下局面亂成一鍋粥,慕清元那邊又套不出話,他也是個神人,嘴嚴得跟焊死了似的。」
岑然聽著通訊器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有點哭笑不得,「沒事,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上戰場而已。」
早晚得上戰場,大不了假死脫身。
兩人也不好意思再吵嚷,表示他們再想想辦法。
……
基地外圍的林子裡,岑然正翻看蟲族攻略軌跡和作戰地圖,指尖沿著標註的紅線一遍遍划過。
剛和溫與墨他們結束通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猛地抱個滿懷,地圖掉在地上。
「我好想你。」夜津年的聲音悶悶的,從背後貼著岑然的耳廓傳來,帶著一點潮濕的熱氣,像憋很久終於吐出來一樣。
岑然低頭看著落在地上的圖紙,「……」
夜津年手收得更緊些,「你別上戰場,算我求你。」似乎覺得自己這話窩囊透了,「就算去,我也跟你一起。」
岑然側過頭,看到夜津年那雙在黑暗裡泛著光的眼睛。
如果他不是特殊血脈的O,不是和夜津年站在另一條線的人,他們沒準真能成為朋友。
可惜沒有如果。
就算帶著夜津年去也沒用,反而可能影響他脫身的計劃,打不過岑然當然會想辦法逃跑,他不是主動送死的人。
「不用。」岑然掙開他的手臂,彎腰撿起地圖,拍了拍上面的土,「你顧好自己就行。」
他頓了頓,餘光瞥見夜津年那張布滿擔憂的臉,到底還是補一句:「我不會有事。」
夜津年沒再說話,眼眶卻紅一圈,他像只被主人推開又捨不得走的乖狗,低頭蹭了蹭岑然的頭髮,髮絲擦過臉頰的觸感溫熱又繾綣。
他暗自發狠,如果岑然不在了,他就去殉情,管他什麼身份不身份,大局不大局。
林子裡兩個人靠得很近,影子被月光拉得歪斜,難得岑然沒推開他。
不遠處更高的觀景台上,兔子面具藏在一片陰影里,透過遠程望遠鏡觀察著下方相互依偎的兩人,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僵住。
他似乎想起什麼更有趣的事,低笑一聲。
「真是感人。」他慢悠悠開口,「好想看他們自相殘殺啊。」
他偏過頭,像是在問旁邊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覺得呢?阿爾德。」
沉默許久,沒人回答。
兔子面具垂下眼,忽然覺得有些疲憊。萬一岑然真的死在戰場上怎麼辦?
霍秉州這人還真是會挑事,明刀明槍地往死路上推,連遮掩都懶得做。
可惜了。
他覺得岑然無法順利擊退蟲族,死的概率更大些。
兔子面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這隻兔子,估計快要斷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