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麗塔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揉碎了咽下去,生怕漏掉一個字。
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上早課,去哪裡領東西,什麼時候上工,吃飯在哪裡吃,澡堂在哪個方向。
一條一條,她全刻在心裡。
和她一起的幾個女人也都認真聽著。
年輕姑娘叫奈爾,剛滿十九,走路時總愛挨著她,像只剛出窩的雞仔。
老婦人叫卡蘿,一雙大手粗得像老樹的根,走路時背挺得很直。另外兩個,一個叫梅利,一個叫洛絲,也都是一副又緊張又興奮的模樣。
文員把她們帶到一棟灰頂平房前。
「就是這裡了,一共五間房,你們自己分一下。被褥和洗漱用品都放在一樓的儲物間裡,每人一套,領完在這裡登記。明天上工前把衣服換好,還有什麼問題嗎?」
五個人整齊地搖頭。
文員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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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麗塔站在小樓前,抬頭看著那扇新刷過漆的淺褐色木門。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門板上,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她聽見身後的梅利小聲念叨了一句。
「住都住一起,那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呀。」
格麗塔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對。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面試結束的人被文員帶走之後,宴會廳暫時空了下來。
貝尼塔把考核記錄一張張收攏,范斯仍坐在原處,手裡的鋼筆無意識地在指尖轉了小半圈。
埃琳諾也站起身,準備將東西歸置進一旁的檔案夾里。
巫堯的視線在三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往椅背上一靠:「你們誰想出來的這一套啊?」
遊戲NPC招人都這麼講究?
又是排隊叫號,又是挨個陳述,又是文員接引,又是統一分配員工房的。
難道不是把NPC往領地里一塞,分個任務就行了嗎?
哪還有這種正規流程?
貝尼塔側過頭,把目光投向埃琳諾。
埃琳諾站在檔案夾旁,難得有些緊張:「我和貝尼塔商量的。」
她垂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文件邊緣,想解釋,又怕顯得多餘,只低低補了一句:「有什麼不妥嗎?」
巫堯豎起拇指,沖她比了比:「不愧是我看重的人才。」
埃琳諾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巫堯的下一句話就飛了過來:「你能不能快點喜歡我?」
范斯的鋼筆從指間滑脫,在記錄紙上磕出一聲輕響。
埃琳諾的臉騰地熱了起來。
她一向覺得自己算得上從容,至少在這座鎮公所里,她很少失態。
可巫堯閣下到底在說什麼呢!
巫堯卻是真的上了心。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個距離讓埃琳諾不得不仰起臉來看她。
「我說真的啊。」巫堯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把臉湊到埃琳諾面前。
她早就想把埃琳諾拉進領地了。
經營Lv.13的人才,這要放她以前的模擬經營遊戲裡,就是值得花大價錢去挖的頂級員工。
而且現在領地的攤子越鋪越大,各樣事務千頭萬緒,她可不想被綁在領地里。
可這人的好感度偏偏不夠。
那巫堯只能主動出擊了:「你喜歡什麼?」
埃琳諾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她從沒見過哪位上位者會這樣問她喜歡什麼。
他們只問她能做什麼、該做什麼、怎麼把事做好,仿佛她本來就該沒有喜好。
「我……」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
巫堯也不催,只保持著那個向前傾的姿勢,等她自己想。
埃琳諾垂著眼,思緒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慢慢地往某個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喜歡什麼?
她喜歡什麼?
很小的時候,她喜歡父親書房窗台上那盆矢車菊,但父親覺得這花的顏色不夠亮,讓僕人扔掉了。
再大一點,她喜歡跟家庭教師一起看書,尤其喜歡歷史書。
那些書字裡行間寫滿了紛爭與權謀,王座更迭,疆土易主。
可她讀得越深,就越覺得那些故事裡的女人少得可憐,像是歷史車輪底下散落的幾粒灰。
再後來,歷史書也成了她不該碰的東西。
她記得自己站在父親書房外的走廊里,聽裡面的人討論她的婚事時用的那些詞。
她記得那些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像看一件擺在櫥窗里的貨。
她記得自己一筆一划練出來的字,被人隨手扔到一邊,說「女人不必學這些」。
她把莊園打理得井井有條,把鎮上的鋪面帳目管得清清楚楚。
她做了那麼多。
那些本該由歐姆親手批閱的公文,是她一盞油燈熬到後半夜看完的。
那些跟商隊扯皮壓價的章程,是她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甚至青河鎮這兩年的稅制,都是她借著歐姆的名義,一條一條給順理清楚的。
可功勞永遠是歐姆的。
出了門,別人只知道她是歐姆的妻子。
她討厭被當成一個擺設。
她討厭自己的名字前面永遠要冠著另一個人的姓氏。
她討厭明明是她的功勞,卻沒有人看見。
她想不被人當成物品一樣,從一個男人的手裡送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裡。
她想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想自己被看到,被認可。
她想讓人們在自己的管理下生活幸福。
她想要的那麼多,得到的卻那麼少。
這讓她怎麼能甘心?
埃琳諾抬起頭,那雙綠眼睛像在燃燒,冰殼鬆動,野心破土。
「我喜歡權力。」
巫堯看見那雙眼睛時,手指頭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她想伸手去戳一戳那對亮晶晶的眼珠子。
好在她還記得這個遊戲真實度高得離譜,NPC可能會因此受傷。
於是那隻手在半空拐了個彎,落在了埃琳諾的肩膀上。
「太好了。」巫堯拍了拍她的肩,笑得眉眼都彎起來,「你肯定可以!你來我領地做管理,我就欣賞你這種人才!」
她拍在肩上的那一下不重,埃琳諾卻感覺有什麼很沉的東西,從自己身上忽然卸了下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巫堯那雙盛滿笑意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