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幾縷髮絲貼在臉頰邊,頭上還粘著草屑。
蘇倫想到無數個清晨,她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牛角梳,給塔麗莎編辮子。
塔麗莎的頭髮又軟又細,總是不聽話地從指縫間溜走。
她速度一慢,塔麗莎就急得直跺腳,說「媽媽快點呀,梅妮她們還在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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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敲女兒的後腦勺,要她別亂動,免得弄亂了編好的辮子。
「我給你扎個頭髮吧?」蘇倫看著這頭黑髮,脫口而出。
巫堯玩了這麼久的遊戲,還是第一次有NPC提出這種交互請求。
自從她上小學之後,就沒讓媽媽幫忙扎過頭髮了。
媽媽每次都是笑眯眯地目送她頂著雞窩頭去上學的。
「好啊。」巫堯轉身半蹲下來,保持一個蘇倫方便操作的動作。
蘇倫的手指穿過巫堯的髮絲,動作嫻熟又輕柔,生怕弄疼她。
她攏著巫堯的黑髮,手指做梳往下順。
「你頭髮真好。」蘇倫低聲說,「又黑又亮,我家塔麗莎也這樣。」
她的指尖帶著繭,擦過巫堯頭皮時帶來陌生的觸感。
巫堯沒說話,她的媽媽可沒這麼溫柔,每次都像是要把她的頭髮揪掉一樣用力。
嗯,這也是她小學後堅決不讓媽媽幫忙扎頭髮的原因。
蘇倫從懷裡掏出一條花紋素雅的藍白布條,給她繫緊後又輕輕撫了撫那個髮結,眉眼間滿是溫柔,一旁的貝尼塔卻莫名感到難過。
都是做母親的人,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那可以跟我走了嗎?」巫堯甩了甩身後的辮子,編得很緊,沉甸甸墜在腦後,之後還是拿剪刀剪了方便。
「你找別人吧,我要死啦。」蘇倫口中說著自己的死亡,面上卻帶著一點笑。
她已經替女兒報過仇了。
那畜生死的時候眼睛瞪得滾圓,她很小心沒濺上血,站在原地看著那具肥碩的軀體漸漸涼透。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會激動,會興奮,但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死寂的平靜。
現在,她只等最後的結局降臨。
巫堯頂著蘇倫頭頂的血條【生命值60/60】,雖然上限少,但確實是滿值的,她歪了歪腦袋,好奇道:「為什麼?」
蘇倫搖了搖頭,哄小孩一樣對她「噓」了一聲:「是秘密,你趕緊走吧。」
她繞過巫堯就要走,卻不想巫堯張開雙臂攔住了她。
玩家最喜歡秘密了,有秘密就有隱藏劇情,她更不可能錯過了。
「讓開。」蘇倫的語氣和表情驟然陰沉了下來,那點溫柔眨眼間消失殆盡。
「你得跟我走。」巫堯笑眯眯的,腳下半分沒動。
蘇倫心中本就壓著事,被這不知輕重的年輕人一纏,語氣更加硬邦邦:「不想被我連累就躲遠點。」
「連累?」巫堯憑自己多年的遊戲經驗,很快有了猜測,她貼著蘇倫,輕聲問:「你殺人了?」
蘇倫神色不變,緩緩露出一個看不出情緒的笑:「人?我只是殺了個畜生而已。」
她吐出「畜生」兩字時,嘴角扭曲出一個古怪的弧度,好像等著巫堯露出害怕、恐懼或是厭惡的表情。
「所以會有追兵嗎?要不要我幫你全殺了?或者你還有什麼仇人我都幫你處理掉好嗎?」巫堯眼睛亮晶晶的,「只要你跟我走。」
蘇倫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愣愣看著她臉上的興奮,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見識不多,卻也知道這種表情是不正常的,沒有正常人會在提到殺人時是這種表情。
貝尼塔牽著菲林站在不遠處,隱約能聽到一些話音。
「殺」、「畜生」幾個詞語飄進耳朵,她也沒太在意,身旁的菲林正在興高采烈地計劃著到鎮上要買什麼。
「怎麼樣?」巫堯沒等到回答,又問了一遍。
「我……」蘇倫有些忌憚這個看上去就古怪的少年,謹慎拒絕了:「我已經報仇了。」
「你殺的是什麼人?貴族?領主?農場主?」巫堯不清楚這個遊戲設定的背景是什麼時候,隨口報了幾個常見的反派職業。
蘇倫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詭異的年輕人非要摻和自己的事,還一副替她打抱不平的樣子。
但明明她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正義感,只有想要從她嘴裡掏出答案的固執。
不知道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
「讓我想想,報仇……你的女兒被別人害了,所以你殺了那個人,那人的家人要追殺你,是這樣吧?」
巫堯對這種劇情再熟悉不過了,三言兩語就有了猜想。
「是。」蘇倫也不急著走了,被猜出來之後她的傾訴欲好像一股腦涌了上來。
「我的女兒塔麗莎,她跟你一樣大,被那個畜生害死了,貴族?不過是只滿嘴流油的肥豬而已,殺他都不用花什麼力氣。」
蘇倫扯動嘴角,眼裡滿是恨意:「難道我們這些泥腿子天生就該被踩在腳下嗎?塔麗莎長這麼大第一次跟我出門,怎麼就遇上了這樣的畜生呢……」
巫堯心想這劇情我熟啊,被壓迫的平民、為非作歹的貴族、無辜受害的少年、孤身復仇的母親,這一切的一切可都太熟悉!
蘇倫太需要一個出口,能把自己憋了許久的話都倒出來的口子。
她一開口就有些停不下來:「那畜生以為我不敢做什麼,連個護衛都沒帶,我只是輕輕一划,就割破了他的喉嚨,貴族哈哈哈哈!」
她大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滿眼淚花,她早該在第一次見到那個畜生攔路時就給他一刀的!
她的動靜吸引了貝尼塔的注意。
貝尼塔起初只聽到一陣含混的笑聲,還以為是巫堯又說了什麼讓人哭笑不得的話,但越聽越不對勁。
她鬆開牽著菲林的手,快步走到蘇倫面前確認:「你殺人了?」
「我殺的是畜生。」蘇倫的眼神很冷。
她後悔了,她應該把那個莊園燒了,怎麼就這麼離開了呢?
「你快逃吧。」貝尼塔不忍多說什麼,勸告的話語對上蘇倫臉上的冷靜,只能化作嘆息。
「反正這裡是邊境,你逃去烏蘭卡聯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