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喜又從懷裡摸出半張餅子遞過去。
顏翠愣愣地看他如同哆啦A夢似的變出食物，卻不知這眼神落入對方眼裡則是完全變了味。
進喜以為她這是不滿，薄唇微動：「我身上只有這些了。」
他在賢妃娘娘宮裡當差，沒混出個名堂來，依舊是最底層的小太監，因此自身日子過得也沒多好。
這半塊饅頭和半張餅子還是他自己省吃儉用留下來，準備在夜裡當差餓極了偷摸著啃上兩口。
現下全都給了這個小宮女，怕是夜裡只能硬扛著，要餓肚子了。
顏翠只覺眼前這個少年聲音輕細幽雅，娓娓動聽。
有點溫軟的感覺。
顏翠是個接受新事物很快的女生，又淋了一場暴雨後，意識昏昏沉沉反覆輾轉，此刻她儼然已經接受了穿越到異世界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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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她穿進了哪個時代？
萬一是歷史上比較悽慘的時代，那可就慘兮兮了。
再看這個少年長相，過分白嫩的面龐，以及太溫柔輕細的嗓子……
顏翠驀地瞪大了眼睛。
他他……他該不會是太監吧？
宮斗劇裡頭的太監不長這個模樣啊？
眼前人分明像個漂亮的瓷娃娃，柔和眉眼間還自帶一種天然的破碎感，像是……
她可恥地覺得他像男模。
還是小白臉那一掛的類型。
「姑娘你慢慢吃，我……我先去當值了。」
丟下這句話，進喜就頭也不回地跑開。
後來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夢。
顏翠在草棚里躺了一天一夜，被幾個老媽子拖走，說是太后發話不給她回去了。
她被分配了新崗位。
洗衣裳！
當人形洗衣機！
又過了幾日，她再次遇見進喜。
他似乎總是很忙。
忙著為貴人們做事。
腳步永遠都是急匆匆，額頭滲了汗水也來不及擦。
他膽量也很小，角落裡突然竄出來的野貓也能嚇得他臉色一白。
顏翠從其他宮女那處得到了這個世界的一些信息。
例如這裡是大胤朝，不存在於她所學歷史系統裡面的任何一個朝代。
這裡的文字和21世紀並無太大區別。
以及……那個漂亮清秀的少年叫進喜。
「進喜……進喜公公。」她在唇舌間重複了一遍。
救命恩人的名字還是很有必要記在心中的。
顏翠又等了足足一個月，確定自己不可能再等到系統金手指後，開始擼起袖子好好幹活了。
「既來之，則安之。」
她握住拳頭給自己默默打氣，準備用最快的速度，以及積極樂觀的心態來融入這個封建王朝。
不就是當宮女嘛。
干一行愛一行，就算是洗衣裳，她也能洗得最好！
大概是剛穿越過來第一個對她釋放善意的人是他吧，總而言之，顏翠對這個只有十七歲的小公公很有好感。
朋友的好感。
顏翠天生第六感極其准，因此看人也很準。
直覺告訴她，進喜是個心軟善良的好人。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後宮裡頭，能多個朋友互相幫襯著自然是好事。
於是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去找那個少年搭訕。
只不過進喜似乎忘記了那夜的相遇和一飯之恩。
或許是那夜太黑，他沒能看清她的長相吧。
炎炎夏日，進喜不知因什麼惹了賢妃主子不高興，再一次被打發出去跪著。
日頭最毒辣的午時，他跪下後就沒再起來。
賢妃娘娘不發話，沒人敢讓他起來。
就這樣一直跪到了日落。
被炎炎烈日烤了一下午的少年口乾得快要冒煙，就在意識快要消散，昏厥過去的那一剎那。
他看見前方有個侍女宮裝的少女面帶驚慌地朝著他的方向奔來。
腦袋並沒有如預想中那般重重磕在石階上。
一雙柔軟的手及時接住了他的腦袋。
「小公公，你怎麼樣了？」
「小公公，你是不是有點脫水啊？想喝水是嗎？」
……
她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個不停。
可沒過多久，就有清涼的水緊緊貼在他的唇邊。
他本能張開口，任由她握住水壺給他不斷灌水。
不知灌了多久，他才終於緩過精神來。
經此一事後，他們兩個也算是熟絡起來。
只是讓進喜覺得苦惱的是，翠翠性格太跳脫，也特別愛開他的玩笑。
時常逗得他滿臉通紅，她卻還在捧腹大笑。
賢妃的脾氣並不好，甚至和封號相比乃是個反差極端。
他被賢妃娘娘罰乃是家常便飯。
又有一次他沒吃上午飯，餓著肚子下值，剛好遇到翠翠。
午後的日光被老槐樹的葉子篩了一遍，落到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進喜走過去找了個陰涼處坐下，背後靠著樹幹泄了全身的力氣。
翠翠似乎看出了他還飽受飢餓之苦，笑嘻嘻遞過來一隻手，做出邀請的姿態。
「你做什麼？」他目露謹慎。
她依舊笑得沒心沒肺，說：「我們是朋友啊，朋友的話當然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中午沒吃飯，我這裡剛好有哎。」
「我不需要朋友。」
「多一個朋友難道有什麼不好的嗎？」顏翠試圖說服他，「你看吶，我們做朋友的話，這樣日後就是彼此的依靠，互幫互助。」
他盯著那隻手掌看了兩息，然後偏過頭去，後背往樹幹上靠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自己嵌進樹皮里去。
少年聲音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是太監。」
他說完這四個字，就不再開口了。
他是太監。
在這宮裡是個不被當人的玩意兒。
他們這種沒了子孫根的傢伙，莫說娘娘們嘲諷鄙夷，便是一同做事的宮女姐姐們也嫌惡他們骯髒。
宮女則完全不同。
她們是健全的人。
到了年紀還能拿了賞錢出宮，日後找個好人家過日子。
太監老了，不中用了，下場也會很淒涼。
所以他自覺不配和她坐在一起吃飯。
不配有人對他伸出手。
翠翠的手還伸著。
進喜卻始終沒勇氣伸手牽住。
他會弄髒她。
「我是太監。」他再次重複，「做不了你的朋友和依靠。」
「哦，那好吧。」顏翠沒有直起身，反而微微欠了欠腰，讓視線和他的平齊，問：「那你是要青菜餅還是土豆餅呀？」
進喜愣住了。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青菜餅。」
「好的，給你。」
青菜餅還熱乎著，一口咬下去香氣撲鼻。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個午後的光，大概會在記憶里留很久很久。
記憶回籠，看著眼前一堆不同口味的糕點，顏翠驚呼：「你怎麼又弄來這麼多漂亮點心？」
「你該不會去御膳房偷東西了吧？」
進喜嚇得立刻抬手用袖子隔著捂她的嘴，「莫要胡說，這都是貴妃娘娘賞賜。」
「又是貴妃娘娘啊。」顏翠往嘴裡塞上一塊糕點，笑眯眯地看著他：「貴妃娘娘人可真好，還大方。」
「對了，你給我的銀兩還剩不少，你拿走吧。」
說著，她就要去掏荷包。
「我不要。」進喜卻不知為何不太高興，「你自個收好。」
翠翠的臉已經快治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