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剛開始分析,蕭景榕便下了朝趕過來。
他也並未多言,只示意她繼續。
「首先咱們從宋御女身上的傷痕來說。
若是由他人勒死,勒痕通常位於頸部的前方或側方,位置可能不太固定,勒痕的深度和寬度可能不均勻,可能會有多處勒痕或者交叉的勒痕。
而宋御女脖子上的勒痕卻位於頸部的甲狀軟骨上方,勒痕呈環形,深度較均勻,繩索的紋路通常比較清晰。且索溝邊緣相對較整齊,皮下出血相對較輕,沒有明顯擦傷。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
這證明並無不規則外力拉著繩子勒她。」
蘇棠一頓輸出,嬪妃多是出身閨閣,自然聽得雲裡霧裡。
她不緊不慢補充道:「若是諸位不信,可問過專業仵作。」
後宮嬪妃死了,多數情況下都不會請仵作驗屍。
一則有損皇家顏面。
二則仵作多為男子,驗屍多是要褪去衣物,被視作一種褻瀆。
「其次,現場的沒有任何掙扎過的痕跡。宋御女就倒在床邊,周圍空無一物,正常人自然會下意識抓住能抓住的東西,或者使勁摳施暴者的手,而非留下所謂的線索。」
蘇棠冷冷看向周圍不相信的人,「這一點諸位若是不信,可以找機會試試。」
眾嬪妃越聽越覺得蘇棠說的有道理。
雖未親眼見到,卻也能想像出一二。
「或許她因為被勒住失了力氣呢?」
「那她又是如何用指甲在堅硬的石板上劃出印記的呢?這兩點本就前後矛盾。除此之外,她要上吊,畢定得要尋一處樑柱,屋內那幾處矮樑上興許會留下繩子的痕跡。」
「那……」
蘇棠預判了對方的問題,先一步解釋,「至於她為何會呈倒在地上的姿態,只要有人把她放下就行,這不難吧?」
她看向默默跪在一邊的小憐,森森道:「擅自動人屍首,你不怕你主子回來找你索命嗎?」
小宮女一點兒不經嚇,當即癱軟,雖很快調整過來,但明眼人還是看出了端倪。
蕭景榕在高台之上發號施令,「拖下去,打到招為止。」
「不,不。奴婢說,奴婢說。」小憐連滾帶爬地跪回來,「此事是宋御女讓奴婢做的。」
就連剛剛質疑蘇棠的白淑妃都流露出了困惑。
「御女她自前幾日起就有輕生的念頭,奴婢勸了她許久,本打算稟報皇后娘娘,但被她阻止了。
她只說要奴婢待她死後把她放在床邊,再將印記一事宣揚出去,後面的事就不用奴婢管了。
奴婢不識字,不知道那印記的意思,也沒想到會冤枉了德妃娘娘。」
小宮女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乍一聽倒還有兩分可信。
但蘇棠不明白,自己跟宋御女什麼仇什麼怨,對方要拿命陷害她。
她不會臨時都不知當初的生漆案是宋賢妃布的局吧?
「傳朕旨意,宋御女褫奪封號,移入亂葬崗。賢妃身為一宮主位,掌管不利,罰俸半年。」
蘇棠沒想到蕭景榕會將賢妃一併罰了。
不知道是為這次的事,還是上次?
回乾祥宮之後,沉鷺有感而發,「原來在這宮裡,死都不能亂死啊。像宋御女這樣,好歹是名門閨秀,直接就曝屍荒野了。」
時鳶搖頭,「皇上這已經算是輕罰了,按理宋御女的家裡人都得被判流放。」
「嬪妃自戕的罪名竟然這麼重嗎?」
蘇棠也不得不承認,連死都不能隨心所欲,的確是悲哀。
……
「這德妃命還真硬,次次都被她給躲過去了。」
貴妃摩挲著手爐,語氣惋惜。
「好在提前給小憐找好了藉口,否則當著皇上的面,還不知如何善了呢。」
貴妃勾唇,「怕什麼?唯一的遺憾就是沒借宋御女那個蠢貨的手除去德妃。」
「少一個宋御女也是好的。」宮女鈺棋另拿出一個手爐,往裡面添了些熱炭,替換出貴妃手裡那個。
「如今正主都回來了,她不過是一顆廢棋,算得了什麼。幸而她自己了結了,否則本宮殺她都嫌手髒。」
貴妃垂眸問,「小憐呢?」
「已經被送到掖庭去了。」
「找個機會下手吧。」
……
本來蘇棠是信宮女小憐的說辭的。
畢竟的確挑不出什麼漏洞,宋御女也的確是自殺的。
但當沒過幾日柳然來告訴她,小憐意外墜井之時,蘇棠才覺察出不對。
哪兒有那麼巧的事。
蘇棠當即跟著柳然去到掖庭。
柳然也的確是個辦事很細膩嚴謹的人,路上便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小憐進來便被安排到織作坊,織作坊如今按照娘娘的吩咐,每上工隔一個時辰給他們一刻鐘的如廁時間。
小憐便是在今日未時末休息時不見的,到了下個時辰該上工時,馮姑姑便沒瞧見她的身影。派了兩個人四處找,也不曾找到。
直到申時下工,馮姑姑趁著休息的時候,讓織作坊所有人去找,方才在井裡找到了她。」
蘇棠到織作坊時,馮姑姑迎上來,「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
兩人一改初見時的劍拔弩張,如今已經是能夠和平相處了。
「上工的時候,各處院門可是鎖好了的?」
馮姑姑知道蘇棠想問什麼,乾脆答道:「回娘娘的話,自然是跟往常一樣,只留奴婢一眼能看到的這扇正門。其它兩處都是死死鎖上的。」
柳然也附和道:「奴婢第一時間檢查過了,鎖並無被撬過的痕跡。」
掖庭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院牆修得比房子還高。
就是怕犯人逃跑。
除非拿梯子翻牆。
但掖庭最近並未找修繕的工匠來,哪有人能大搖大擺拿著梯子到處走呢。
所以如果小憐的死不是意外,兇手就一定還在織作坊之內。
蘇棠不禁扶額。
好好的宮斗都快給她玩成刑偵了。
懷念有監控的日子。
好在有馮姑姑這個狠人在。
雖說蘇棠原本的計劃是每人每個時辰可以休息一次,但馮姑姑愣是想規定一人一天最多兩次。
蘇棠跟她商議多次後,還是同意了她的做法。
馮姑姑是一點兒不放水,每日嚴格記錄每人休息的次數和時辰。
沒想到她的剝削竟然能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如此就能排除掉一部分當時沒有出去休息,乖乖待在室內操作機杼的人。
想從剩下八個有嫌疑的人裡面找出兇手還是太過困難。
馮姑姑依舊是一貫的作風,「依奴婢看,不如將他們每個人都嚴刑拷打一番,自然能找出兇手是誰。」
蘇棠和柳然對視一眼,明顯看出對方都不贊成這種手段。
她刻意提高音量道:「不過一個罪奴罷了,死了就死了,何必還讓她們因傷耽擱了差事。」
「娘娘說得是。」馮姑姑頷首,敲擊手上的棍子 ,「你們幾個還不滾回去繼續!」
因為蘇棠的警告,馮姑姑已經不輕易動棍子,但織作坊的人似乎已經把這種恐懼刻在腦子裡。
身體下意識就會做出反應。
蘇棠跟柳然走到僻靜處。
「先去看看屍體吧。」
蘇棠短短几天之內見到第二具屍體,人都麻了。
「屍體的口鼻處有一些細小泡沫,的確像是淹死沒錯,不過要進一步確認,還得把屍體剖開,看她呼吸道和肺部有沒有溺液。」
柳然聞言雙眼放光,「娘娘果然博聞,竟連仵作驗屍都懂。」
她入宮之前從未想過能碰上德妃這樣的主子,即便義兄事先給她講過,她也只以為德妃不過是仁慈一些罷了。
沒曾想德妃遠比她想像中還要好。
「略懂一二罷了,跟仵作差遠了。」蘇棠微微蹙眉,「但對她怎麼死的其實並不重要,就這樁案子而言對找到兇手的幫助並不大。」
柳然思索後點頭,「常言道一人不進廟,二人不觀井。休息時分,要麼是去如廁,要麼是去水缸喝水,誰沒事會跑到偏僻的井邊瞎轉悠呢?」
「應當是兇手刻意把她引到井邊的。只要拿捏住她想要的利或是捨不得的益,不是難事。」
「只是我們很難找出這個人。」
「那便只能乍一乍她了。」
「娘娘的意思是……」
……
利用人妄圖毀屍滅跡的心虛和恐懼,這一招不論什麼時代都很奏效。
蘇棠找確定不是兇手的八人之一在織作坊私下散播說自己看到了兇手。
想逼兇手再次作案。
守株待兔了幾日,果然抓到了真正的兇手。
不過當真相揭開時,蘇棠還是不免唏噓。
「梅奴,竟然是你?」
被稱作梅奴的女子便是當初蘇棠首到掖庭救下的女子。
機緣巧合之下她兩回阻止了馮姑姑拿棒子打她。
因為臉盲,蘇棠在織作坊也記不得幾個人,她自然是其中之一。
「你背後的人是誰?」
蘇棠有些心塞,遂不想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梅奴卻顧左右而言它,「娘娘不想知道奴婢為何背叛娘娘嗎?」
她都這麼問了,蘇棠猜問題肯定出在自己身上,「因為本宮幫了你兩次,卻沒把你徹底拉出深淵?」
梅奴委屈又憤恨地看向蘇棠,「明明你要救我,只是動動嘴皮子的事。你既然肯幫我,為什麼還要讓我留在織作坊!我不需要德妃娘娘高高在上的憐憫!」
「你無法接受的不是織作坊給你的皮肉之苦,而是本宮從一個多管閒事的冷宮棄妃,變成操縱一切的掌權者。這所有的一切你都看在眼裡,對嗎?」
梅奴被戳中心事,面部肌肉抖動著,卻還是嘴硬否認,「不是!」
「你今日的作為就是本宮不肯幫人幫到底的原因。
其實本宮曾經想過將你留在身邊當差,畢竟比起其他罪奴,你因為無法選擇的出身悽苦度日,實在無辜。
不過本宮很快就從你的眼神里看明白了一件事情——路遇餓孚,不可善施。
一塊已經被染黑的純白布料是洗不乾淨的。」
梅奴惡狠狠地抱怨,「你就是看不起我們,何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當時那個跟在你身邊的小姑娘,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吧?我看得出來!你只會留這些對你有利用價值的人!」
「本宮不否認本宮是貪利之人,也沒有資格勸你良善。畢竟你受過的苦,本宮未嘗十之一二。
依你的罪行,殺人償命是肯定的。你若不想說,那便慢慢耗著吧。」
「算人常欲殺,顧己自貪生。」梅奴在蘇棠身後低語,「這是奴婢這輩子唯一會念的一句詩,立意卻是如此,註定奴婢當不了好人。」
蘇棠走出地牢,昏暗與光亮交錯,晃得人頭暈。
柳然在外面候著,「娘娘,她要如何處置?」
蘇棠很滿意柳然的分寸,尋常人此刻只怕早就問她有沒有問出點什麼了。
「關著吧,留一條命。」
「是。」
「至於那個小憐,葬了便是。」
蘇棠回去之後琢磨著梅奴留下的那句詩,剛好在她的知識盲區。
是給她的提示,還是單純念叨了一句?
蘇棠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畢竟劇本里都是這麼寫的。
要真是這樣,直接告訴她不行嗎?
蘇棠越想越氣,狠狠將茶盞的蓋子扣上。
蕭景榕進來就是兩連問,「掖庭出什麼事了?將你氣成這副樣子?」
「皇上明知故問。」蘇棠站起來行禮,順便沒好氣地回應。
蕭景榕沉下臉,「放肆。」
蘇棠實在懶得哄他,畢竟要不是他那麼多女人,根本整不出這些么蛾子。
不過想歸想,手上還是拽了拽他的衣袖。
蕭景榕本來也沒生氣,順著就坐下,「可是遇到什麼麻煩?」
「皇上知道『算人常欲殺,顧己自貪心』有何深意嗎?」
「對弈之道,自在於此。」
對弈?
下棋?
這不是更懵了嗎?
蘇棠撐著腦袋思考了好半天。
直到快要睡著之時她才想起,其實梅奴並沒有受過什麼教育。
她不見得會往更深層次去想。
如果單從蕭景榕講的對弈,下棋來看……
棋。
鈺棋。
貴妃的貼身宮女。
這種不正當的事一般不會經過太多人的手,否則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說不定還真有可能是鈺棋親自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