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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那隻手

  蘇妗把煙從唇間拿下來。

  夾在指間,看著那些紅色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沿著長安街的方向延伸出去,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

  宣傳部總監唐笑笑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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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標準的京市本地姑娘,說話帶點懶洋洋的京腔,做事利落,嘴也利落。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會議桌上,自己端著一杯,靠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嚯,這陣仗。"

  她喝了一口咖啡,"我下班那會兒從東單過來,整條街都掛上了,長安街那頭更誇張,說是紅綢從建國門一路鋪到復興門,說是全城同慶。"

  實習生林溪從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眼睛亮晶晶的:

  "全城同慶?誰結婚這麼大排場?"

  "你剛回北京不知道,"

  唐笑笑看了她一眼,"周家跟沈家聯姻,周家什麼背景你知道吧?開國那批人里周家占了一個,三代紮根,軍政商三線盤根錯節。"

  "那他們家怎麼搞這麼大陣仗?"

  林溪眨了眨眼,"我聽說這種級別的不是應該低調嗎?"

  "低調?"唐笑笑笑了一聲,一口京片子:"那是以前的老輩子。」

  「周家那種背景,按理說最忌諱這個。他爺爺那輩兒的人,喪事都恨不得從簡,更甭說喜事了。可沈家那位,文化局的,非說要全城見證。全城見證——她怎麼不乾脆讓央視直播?」

  實習生林溪接話,語氣軟綿綿的。

  「也不是不行吧,聽我表姐說沈家出了個文化部的處長,這兩年風頭正盛,各種京台文俗類的節目都有她的掛名頭銜,是不是跟央視那邊也有關係……」

  話鋒一轉,「我還聽說周家那邊其實不太樂意,是周廳自己松的口。你說他圖什麼呢?」

  唐總監嗤了一聲,「圖什麼?圖人唄。沈若清那張臉,那家世,那學歷,擱誰誰不迷糊?要我說,人家周廳眼光沒毛病。」

  林溪張了張嘴,看了看窗外那條鋪滿紅色的長安街,又看了看唐笑笑。

  "……這得多少錢?"

  "錢是小事。"

  唐笑笑把咖啡杯放下。

  "能在長安街上掛紅綢的,你得有批文。能在公交站台換燈箱的,你得有路權。能在三天之內讓整條街變樣的——"

  她頓了一下,"你得有人。"

  "聽說那周廳克己復禮,冷淡疏離,其實挺慣著她的。"

  "不慣著能怎麼辦?人都要娶進門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蘇妗站在窗前,手裡的煙燒了大半,灰燼落了一截在窗台上。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唐笑笑看了她一眼,把嘴角那點笑意收了收,轉過身去,把咖啡杯放進茶水間的水槽里。

  林溪沒有注意到唐笑笑的動作。

  她的目光還黏在窗外那些紅綢上,像在數到底掛了多少條。

  那數法不像在估算,倒像在丈量什麼她這輩子夠不著的東西,帶著點二十出頭的人特有的、不甘心又不得不服的酸。

  她的目光在蘇妗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經意的,可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妙的評估。

  蘇妗感覺得到那道目光。

  可她不在意。

  陳亞男站在會議室門口,把客戶送走之後她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站在走廊里,把明天的行程又確認了一遍,才推開門。

  她看到蘇妗站在窗前,菸灰落了一截在窗台上,沒有撣。

  也聽到剛剛唐笑笑和林溪在茶水間門口低聲說話,聲音被咖啡機的嗡鳴蓋住了大半,但她聽清了幾個字。

  陳亞男沒有說什麼。

  她走到蘇妗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板藥片,鋁箔包裝,已經拆了一半,掰下一顆,遞過去。

  "蘇總,胃藥。你晚上沒吃飯。"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跟了她很多年的人才會有的、不聲張的妥當。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那板藥。

  她接過來,沒有立刻吃,握在掌心裡,她偏頭看了陳亞男一眼。

  "你什麼時候備的?"

  陳亞男把大衣扣子系好:

  "你上次疼的時候,我去藥店買的。剩了一板,放口袋裡忘了拿出來。"

  蘇妗低下頭,把那格藥片按出來,沒有水,乾咽了下去。

  藥片的苦味在舌尖上化開,她沒皺眉。

  她抬眼看了陳亞男一眼,陳亞男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總,車在樓下。你胃不舒服,就別開車了。"

  蘇妗點了下頭,拿起大衣和包,跟著陳亞男走出會議室。

  陳亞男又轉向唐笑笑和林溪的方向,語氣平穩:

  "唐總監,林溪,你們先走吧。車已經在樓下等了,我安排了司機送你們回去,明天上午不用來公司,下午兩點例會。"

  唐笑笑點頭,拿起包往外走。

  蘇妗跟陳亞男用了專屬電梯,唐笑笑則和林溪走去了反方向,普通員工電梯。

  電梯裡。

  林溪憋不住了。"你說她到底靠什麼坐到這個位置的?"

  唐笑笑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我看她業務也就那樣啊,每次開會都是陳亞男在撐場面,陳亞男比她懂多了。」

  「她除了長得好看,還有什麼?"

  「她到底靠什麼發的家?"

  電梯門開了。

  唐笑笑邁步走出去,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京市姑娘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利落:

  "她給你發工資,你還管她怎麼坐到這位置的?有這功夫,不如想想你那篇調研報告下周能不能交。"

  林溪被噎了一下,電梯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踩著高跟鞋往外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到底是沒再說出什麼來。

  陳亞男把車從地庫開出來的時候,蘇妗正站在寫字樓門口抽菸。

  一根接一根,菸灰落了一地。

  路燈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黑色大衣的輪廓描得很清楚,肩線平直,腰線收得窄,整個人就靜靜立著。

  她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消息,只是看著馬路對面那些紅綢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一下,又一下。

  一隻手伸了過來,指甲塗著裸粉色的甲油。

  蘇妗抬眼。

  林溪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

  ——熱可可,紙杯,杯蓋上印著樓下咖啡店的logo。

  她看到蘇妗,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自己剛才那陣跑動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嘴角彎了一個乖巧的弧度,聲音軟軟糯糯的:

  "蘇總,還好趕上了。"

  她走近,站到蘇妗旁邊,把那杯熱可可往前遞了遞,語氣真誠:

  "蘇總,我剛才看到您臉色不太好,估摸著您晚上沒吃飯,胃肯定不舒服。就跑下去給您買了一杯熱可可。您暖暖胃。"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那杯熱可可,又看了一眼林溪那張帶著薄薄一層汗意的臉,燈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剛跑完微微發顫的呼吸她控制得很好。

  "不用了。"蘇妗說,語氣平平,"你留著自己喝吧。"

  林溪的笑容沒有變,手也沒有收回去。

  "蘇總您別跟我客氣,我平時也常喝這家的。您胃不好,喝點熱的舒服。"

  她說著,往蘇妗旁邊靠了靠,聲音壓低了一些,像在說什麼體己話。

  "我表姐胃也不好,醫生說了,要少喝咖啡多喝牛奶。我剛到公司沒多久,也沒什麼能幫上忙的,就是看您太辛苦了,唐總監那邊——"

  她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把話頭掐住,換了一個更輕巧的語氣:

  "唐總監她……她最近也很忙。」

  「我就是覺得,您一個人撐著這麼多事,身邊的人也沒幾個能真正分擔的。亞男姐當然是能幹的,可亞男姐畢竟不是決策層。有些事,還是得有自己人。"

  她說自己人的時候,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麼。

  蘇妗沒說話,抱著胳膊,靜靜看著她。

  「蘇總,我就是覺得,唐總監總把一些雜事推給我做,我其實挺想多承擔一些核心工作的。」

  「畢竟我在哥倫比亞讀研的時候,跟導師做過好幾個策展項目,她可能不太清楚我的能力……」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其實唐總監能力挺強的,就是有時候她喜歡在背後說一些……」

  她笑了笑,像是不小心說漏了嘴,「算了,我不該說這些的。」

  陳亞男把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蘇總,上車吧。外面冷。"

  「誒?小林?你怎麼還沒走?」

  林溪有些尷尬的縮回拿著熱可可的那隻手。

  蘇妗突然伸手去拿那杯杯熱可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喝。

  她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抬起來,落在林溪臉上:「你叫的車到了嗎?」

  林溪愣了一下:「啊?還沒……」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打車不安全。」

  蘇妗偏頭看了一眼路邊,「亞男,讓她上車。」

  「好的,蘇總。」

  蘇妗把煙掐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彎腰坐進副駕駛。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她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陳亞男發動車子,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經過建國門的時候,廣播裡正在播報一條新聞——本地交通廣播,女主持人的聲音溫和而清晰

  "近日,本市知名政商世家周氏與沈氏聯姻的消息引發廣泛關注。」

  "……周沈兩家的聯姻,將於明日舉行。據悉,周家第五代嫡系、現任職於某部的周斯年先生,將與沈家獨女沈若清女士完婚。」

  「兩家均為京城世家,周家可追溯至開國時期,沈家則系書香門第,三代從文。此次聯姻,被外界視為政學兩界的一次重要交匯……"

  蘇妗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落進她耳朵里,像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盪開。

  她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那種隱約的、可以忽略的疼,是那種

  ——像一隻手從裡面攥住了她的胃,慢慢收緊,收得她不得不彎下腰來。

  她沒有出聲,只是把手按在了胃上,指尖掐進大衣的面料里。

  陳亞男從後視鏡里看到了。

  "蘇總?"

  "……沒事。"

  "您臉色很差。"

  陳亞男打了一把方向盤,"去醫院吧?"

  蘇妗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靠在座椅上,睫毛垂著,呼吸放得很輕。

  陳亞男看了她一眼,沒有等她回答,已經轉了方向,往最近的醫院開去。

  車子在路口停下等紅燈。

  蘇妗偏頭看向窗外。

  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車身線條平直而克制,沒有多餘的設計,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車標是紅旗,但不是常見的款式。

  京A打頭,後面是那串數字,金葵花標,國禮款。

  不看款。

  那輛車的車牌,是這規矩里的頂層。

  副駕駛的窗戶降下了半截。

  一隻手從車窗里伸出來,指間夾著一根煙,在窗外彈了一下菸灰。

  那隻手很好養尊處優

  ——骨節分明,指骨勻亭,指甲修剪得齊整圓潤,在路燈的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冷白色的光。

  腕骨處露出一截錶帶,暗色的皮面,錶盤沉暗。

  周家嫡系,成年時都會收到一塊長輩贈送的腕錶,全球獨一無二的定製款,每一塊都不同,只有錶盤背面的縮寫字母區別身份。

  林溪坐在后座,從車窗里看到那輛車,皺了一下眉:

  "呦!這什麼牌子的車啊?看也沒看見過。長得挺土。"

  陳亞男笑了一聲,見慣了場面的淡然:

  "金葵花國禮。」

  「什麼國禮?」林溪問。

  陳亞男笑的解釋。

  「這勞斯萊斯代表有錢,邁巴赫代表地位,奧迪代表有權——金葵花是三者都有。不是有錢就能買的,得驗資、政審、背景調查。多少富豪和企業家都在這塊被篩下去了,比考公務員還難。"

  林溪撇了撇嘴,沒接話。

  她有點不服氣。

  一個縣城出來的,連研究生都沒念完吧?

  跟她講政審門檻?

  她一個哥倫比亞回來的,都沒她懂得多。

  小鎮做題家,還給她顯擺上了。

  林溪偏開頭不接話,視線不由自主的被那隻手吸引。

  不得不說那手真好看啊!

  那隻手就靜靜搭在窗沿上,像把整條街的夜色都頓了一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而勻稱,皮膚薄得透光,底下青色的脈絡從手背蜿蜒至腕骨,冷白,清透,矜貴。

  指間夾著一根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彎而不落。

  他彈了一下,動作漫不經心,指腹碾過濾嘴,菸灰落下去,碎在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