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庸收回目光。
周斯年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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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等那人走遠了,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沈部長,您女兒的事,您應該自己管。」
「您是前輩,我是晚輩,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
他看著沈維庸的眼睛,不躲不閃。
「但您女兒最近做的事,您知道嗎?」
沈維庸頓住。
「SKP的展位續約,品牌方的代理權審核,兩條線同時收緊,同時發難。」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
「沈部長,您在位的時候,最講究的就是規矩。您教過我,做事可以,但不能壞規矩。您女兒現在做的事,壞沒壞規矩,您比我清楚。」
沈維庸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指節泛白。
周斯年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走廊里很安靜。
「沈部長,」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一個長輩說體己話,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蘇妗的公司,今天能順利把活動辦下來,不是因為她運氣好。」
「是因為有人把壓在她身上的手,一隻一隻地拿開了。」
「蘇妗這個人,」
周斯年的聲音放低,「她不是我的人。但她也不是誰都能動的人。」
他頓了一下。
「您回去跟若清說——有些線,踩了就是踩了。踩了沒關係,但要知道收腳。一直踩著不放,會摔倒的。」
沈維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斯年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很冷,冷到骨子裡。
「沈部長,您女兒還年輕。有些事,她現在做,還有迴旋的餘地。再做下去,就不好收場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夠了。
沈維庸在體制內待了四十年,聽得懂。
每一句都聽得懂。
周斯年把文件夾夾回臂彎里,微微頷首。
「沈部長,我還有會,先走了。」
他轉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一下一下的聲響。
周斯年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肩線平直,腰線收得窄,鋒利但不外露。
沈維庸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把茶杯袋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燈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酸。
沈若清看到熱搜的時候,正在家裡敷面膜。
手機屏幕上。
【蘇妗】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個「爆」字。
她點進去,看到蘇妗站在聚光燈下的照片,那張頂美的臉無懈可擊,那句話也無懈可擊。
她看了三遍。
沈若清把面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
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化妝的臉,皮膚很好,五官很好,但此刻她的表情不好。
嘴角往下撇著,眉尾壓著,眼睛裡有一種她自己都不想看到的、酸澀的、不甘的光。
父親的電話打了過來。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爸。」
「嗯。」
沈維庸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沉重的、壓著東西的調子。
「你看到熱搜了嗎?」
沈若清的聲音有點緊,「蘇妗那個女人,她……」
「若清。」沈維庸打斷了她。
沈若清愣了一下。
她父親很少打斷她說話。
從小到大,他是最寵她的那個人,要什麼給什麼,從不說不。
但此刻他的聲音里沒有寵溺,只有一種讓她後背發涼的、嚴肅的、甚至帶著幾分警告意味的冷。
「你最近做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若清的手指攥緊了手機。「爸,我做什麼了?」
「SKP的展位續約,品牌方的代理權審核。」
沈維庸的聲音嚴肅不近人情。
「若清,你在文化局待了五年,學的就是這些?學怎麼在背後動別人?」
沈若清的臉白了。「爸,我沒有——」
「你沒有?」
沈維庸打斷她。
「那你告訴我,SKP的吳總,為什麼會提到了你的名字?品牌方那邊,誰打了電話過去了解情況?若清,你是不是覺得你做得很隱蔽?你是不是覺得沒有人會查到?」
沈若清沉默。
「周斯年今天找我了。」
沈若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沒明說。但他的意思很清楚——你動蘇妗,就是動他。他不是在保蘇妗,他是在警告我。」
沈維庸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若清,你知不知道,那渾小子今天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後背出了多少汗?」
沈若清咬著嘴唇。
「他不是五年前的周妄了。現在的周斯年,坐在那個位置上,說話滴水不漏,做事不留把柄,連我都看不透他。」
沈維庸頓了一下。
「若清,你聽爸一句勸。這個人,你拿不住。你趁早收手。」
沈若清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經過她剛敷過面膜的、還帶著精華液殘留的臉頰,掛在下頜線上。
「爸,我喜歡他這麼多年了——」
「喜歡有什麼用?」
沈維庸的聲音沒有軟化,甚至更硬了。
「他喜歡過你嗎?你在騙誰?你在騙你自己。」
沈若清沒有說話。
「蘇妗的事,你不要再碰了。」
沈維庸說:
「這是爸最後一次跟你說這話。你再動她,不用周斯年出手,爸先把你送出去。」
電話掛了。
沈若清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嘟嘟嘟,一聲一聲的,像心跳。
她把手機放在梳妝檯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她把手機重重擱在梳妝檯上,抬眼望向鏡面。
鏡里女人淚痕蜿蜒,臉頰還殘留著面膜精華濕潤的光澤,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瘋狂。
多年被眾人捧在掌心的自持,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她猛地抬手,一把掃過台面。
一排精緻的香水瓶轟然傾倒,玻璃碰撞發出刺耳的脆響,昂貴的香水漫開,濃烈馥郁的氣息四下彌散。
鎏金底座的面霜罐子滾落在地毯上,膏體倒扣出來,污了素色羊絨地毯。
「憑什麼……」
「蘇妗,你這個賤人。」
……
蘇妗陪霍毓卿逛了三家店。
都不太滿意。
霍毓卿在試衣間裡待了很久。
蘇妗站在外面,手裡拿著霍毓卿脫下來的大衣,面料是lp的駝絨,軟得像水,搭在她臂彎里,熨帖而服帖。
柏郁杉全程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一言不發。
他看蘇妗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
他看著她怎麼在自己二姨挑剔的目光下不卑不亢。
他不是不知道蘇妗聰明。
但他不知道她聰明得這麼讓人舒服。
霍三小姐又被店員引去貴賓室量尺寸,更衣區的帘子拉上,隔出一小片安靜的角落。
柏郁杉把手裡的購物袋放在沙發上,走到蘇妗旁邊,靠著展示台,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蘇小姐。」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柏教授,您這個表情,像要做壞事。」
柏郁杉嘴角彎了一下,帶著點孩子氣的、跟平時那個沉穩克制的教授模樣判若兩人的狡黠。
「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她。」
「什麼事?」
「她剛才試的第一件你選的黑色西裝,其實很滿意,穿那件比穿任何一件都好看。但我二姨不會買。因為她覺得黑色太兇了,不符合她的身份。」
「她覺得自己應該穿溫婉的顏色,像墨綠、月白、菸灰。但她不知道她穿黑色的時候,比穿任何顏色都好看。」
蘇妗看著他。「柏教授,您在吐槽您二姨?」
柏郁杉歪了下頭。
「不是吐槽。她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在意別人怎麼看她了。活了一輩子,還沒學會穿自己喜歡的顏色。」
蘇妗嘴角動了一下。「那您怎麼不跟她說?」
「不想被罵。」
蘇妗皺眉,體面的擠出一抹笑,遮蓋此刻的無語。
柏郁杉看著蘇妗彎起的那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你笑起來比不笑好看。」
蘇妗一秒收了笑,看著他。
有病吧!
看不出來,自己這敷衍的笑嗎?
還撩?
蘇妗非常好奇,柏郁杉是怎麼成為顧衍之的朋友的?
「柏教授,您這是在誇我,還是在夸您自己逗人笑的本事?」
「都有。」柏郁杉說,「但主要是誇你。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我心情好。」
蘇妗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柏郁杉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
「霍女士平時話不多。」蘇妗被盯的不自在,轉移話題。
「她看不上的人,一個字都懶得說,她今天跟你說的話,比跟我說的多。」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她外甥嗎?」
「外甥怎麼了?」
柏郁杉歪了下頭,表情無辜。
「她親兒子在香港,一年見兩次,每次不超過三天。她跟我媽說,兒子養大了就是別人的,外甥好歹不是自己親手養大的。」
蘇妗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試衣間的門開了。
霍毓卿穿著一件杏色褂裙走出來,面料是絲絨的,修身,長度到小腿。
她站在鏡子前,偏頭看了看自己的側影,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蘇小姐,你覺得呢?」
蘇妗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那件裙子。
「腰線收得很好,」她說,「但領口可以再低半寸。」
霍毓卿的眉毛動了一下。「再低半寸?」
「您現在這個領口,卡在鎖骨正中間,不多不少。」
蘇妗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再低半寸,露出鎖骨窩,反而更顯貴氣。有時候,多一分是端莊,少一分才是矜貴。」
霍毓卿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她把裙子脫了,遞給導購:
「改。領口放低半寸。」
導購小姐接過裙子,在本子上記了什麼,抬頭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蘇妗一眼。
這個女人說話的方式很特別——不是討好的,不是賣弄的,是一種讓人聽了就覺得她說得對的從容的自信。
導購又看了柏郁杉一眼。
這個男人站在旁邊,姿態鬆弛,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
他看那個女人的眼神——是溫柔的。
這一對,養眼。
導購在心裡默默給他們加了備註:大客戶。
下次來的時候,要提前留好停車位,準備她上次喝的伯爵紅茶,溫度剛好,不加糖不加奶。
蘇妗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積家翻轉,銀白色錶盤,在商場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四點二十。
她從上午出門工作,到現在陪霍女士已經逛了兩個多小時。
腳有點酸,喉嚨有點干。
「霍女士,」
她說,「您還要逛嗎?樓上還有幾家,BV、LoroPiana、MaxMara,都在一層。」
霍毓卿看了她一眼。「你趕時間?」
蘇妗笑了一下。
「不趕。但您逛了一下午,該歇歇了。」
霍毓卿點了點頭,把大衣從蘇妗臂彎里拿過來,披在肩上。
「那就不逛了。」
柏郁杉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站到蘇妗面前。
「蘇妗,晚上一起吃飯?」
蘇妗看了他一眼。
柏郁杉的表情很自然,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淺褐色的瞳孔全是雀躍。
「不了,」蘇妗說,「晚上還有個會。」
柏郁杉看著她。「什麼會?線上還是線下?要多久?」
蘇妗的眉頭皺了一下。
「柏教授,」她說,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我晚上真的有事。」
柏郁杉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把手裡的購物袋換到左手,右手從褲袋裡掏出來,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
「行,不問了。」
但他的眼睛還在看她。
霍毓卿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有一點好笑,還有一點:她這個外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會看眼色了?
「郁杉,」她開口了,「蘇小姐說了有事,你就別問了。」
柏郁杉戀戀不捨點頭。
霍毓卿走到蘇妗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不親昵但卻是恰到好處的親近。
「蘇小姐,過幾天有個茶道會,」
霍小姐的語氣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老派貴族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在潭柘寺後山的別院。清淨,人不多。你要是感興趣,可以來。」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潭柘寺後山的別院——她聽說過那個地方。
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特定的人。
說是茶道會,其實是京圈最頂層那撥人消遣的地方。
不談生意,不談政治,只喝茶、賞花、聽琴。
但茶喝完了,該談的事也就談完了。
不是誰都能去的。
那個茶道會辦了三年,每季度一次,參加的人不超過十五個。
來的不是商界大佬,就是政界退下來的老同志,偶爾有一兩個文化界的名流,都是那種名字寫在紙上就能壓住場子的人。
聶媛媛的母親,滬市商界數得上號的人物,託了好幾個人遞話,想進去喝一杯茶,愣是沒進去。
那個茶道會不看面子,看的是,你是不是那個圈子裡的人。
這是蘇妗現今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