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眉頭動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正宮娘娘聶媛媛。
聶媛媛唇角擠出一抹笑,示意她已經處理了。
那頭的閒話繼續。
「人往高處走嘛。」
又一個聲音加入,這次是女的,聲音柔得像泡了很久的紅茶。
「她那個圈子,不往上走,還能往哪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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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走?也得看看上面有沒有位置。」
「位置是做出來的。不做,怎麼知道有沒有位置?」
笑聲又起來了。
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男人之間才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蘇妗已經走過那組沙發了,但聲音還在追著她。
「說起來——」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忽然開口,語氣變了,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刻意壓低的、像是在分享什麼秘密的調子。
「你們聽說沒有,周廳以前那個——」
空氣忽然緊了一下。
蘇妗的腳步終於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聶媛媛的手臂撞了她一下,很輕,像是不小心的。
蘇妗知道不是不小心的。
聶媛媛在提醒她,別停,繼續走。
「……聽說了。」
有人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度,「那不是早就不在……」
「不在是不在。但不代表沒存在過。」
「你們說的是誰?」年輕一些的聲音問。
沉默了兩秒。
然後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以前跟周廳在一起的那個。姓蘇。」
「蘇什麼?」
「蘇——記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個。做時尚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散了。」
「散了?不是說——」
「說什麼?」
「這種事,少說。說多了,對自己不好。」
空氣又緊了一下。
然後是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很隨意:
「其實吧,有些女人就是這樣。以為自己攀上了誰,就能在這個圈子裡站穩了。也不想想,人家是什麼出身,她是什麼出身。玩玩的,當真了就不好看了。」
蘇妗站在屏風後面,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她圍巾下面的手指,把袖子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
「……這說的不是那個小模特吧?」
尖嗓子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說誰、但我假裝不知道」的故作天真。
戴眼鏡男人笑了一下。
「小模特也好,大老闆也好,都是一個道理。這種女人,沒有根基,沒有背景,全靠一張臉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慘。你以為那些男人是真喜歡你?人家就是圖個新鮮。新鮮勁過了,你什麼都不是。」
沉默。
屏風那頭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像被人拉長了,一秒變成兩秒,兩秒變成四秒。
蘇妗站在那裡,屏風是木質的,雕花,格子不大,從她站的角度剛好能看到縫隙里漏出來的畫面。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姿態散漫,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
他沒有看說話的人,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谷里,半張臉被雪茄的煙霧遮住了,看不清楚表情。
但他嘴角的那個弧度是看得清的
——彎著的,不大,不遠不近,像在笑,又像沒在笑。
蘇妗的心臟被什麼攥了一下。
很疼。
周斯年就坐在那群人隔壁的包間內。
他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甚至沒有看他們。
但是他可以清楚聽到那些人話。
聽到那些人對於蘇妗的議論。
而他,無動於衷。
周斯年只是慵懶的望向遠處山脊,晨光早已褪去,午後日光鋪滿層層松林,深淺翠色綿延至天際,山與雲渾然相融。
日光襯得他側臉清寧,眉骨線條利落,鼻樑分割開明暗,薄唇輕抿,唇角天生微揚。
深灰毛衣裹住脖頸,頭髮剪短,露出光潔乾淨的額角,腕間那塊簡約銀盤腕錶,在光線下掠過一點碎亮。
長睫垂落,看著遠山似在凝神,眼底卻空茫一片。
雪茄在他指間慢慢燃著,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被風吹散。
他偏頭吐煙的時候,那半張被煙霧遮住的臉露出來了——顴骨的弧度,下頜線的鋒利,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十五歲的周妄,跟三十三歲的周斯年,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
周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彎成月牙,彎得收不住,彎得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周斯年不笑,他只彎嘴角,不彎眼睛。
桃花眼半闔著,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的。
驕矜,傲慢,冷漠,不近人情。
克制疏離,惜字如金。
蘇妗看到他的時候,他剛好偏過頭,目光從遠處的山脊收回來,落在屏風的方向。
隔著那十幾道雕花的縫隙,隔著陽光和煙霧,周斯年的目光從她臉上划過去。
沒有停。
短到她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她。
蘇妗移開了眼睛。
「走吧。」她低聲說。
聶媛媛拉著她的袖子,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前走。
腳步不快不慢,鞋踩在木質地板上沒有聲音。
走到拐角的時候,蘇妗沒有回頭。
長廊很長,陽光從頭頂的玻璃漏下來,一格一格的,她走過了很多格,一格,又一格。
屏風那頭,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話題戛然而止。
然後有人換了個話題,聊起了別的事。
笑聲重新響起來,比之前自然了許多。
蘇妗已經走過去了。
她聽不清後面的話了,走廊太長了,聲音被距離和地毯一起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