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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統一度量衡(二)

  【在古代,所有標準最終都凝結在一把尺、一個斗、一個秤砣上。它極度依賴中央政府的權威和執行力。而從歷史長河上看,從秦漢到明清,尺、斤、升的實際量值總體呈增長趨勢。這常與賦稅制度有關,朝廷通過「放大」計量單位來無形中增加稅收,即「大斗進,小斗出」。這可跟如今菜市場攤販的小打小鬧不一樣,度量衡成為了上層統治者系統性盤剝人民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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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一位戶部官員拍案而起,面色先是漲紅,繼而鐵青:「狂悖之言!此乃誹謗朝政,動搖國本!度量衡之制,乃聖人體恤民情、平準萬物之具,旨在『絕奸詐,安民生』,豈容爾等以如此險惡之心揣度!」

  繼而他又轉進如風,強調「技術性調整」者云云:「前代制度粗疏,本朝度量之增,是為貼合時用,方便民生。此乃『損益古今』,焉能與市井奸商之短斤缺兩混為一談!」

  旁邊伺候筆墨的小吏看著這齣「石砸狗叫」的大戲,暗暗腹誹:「人也沒光說你一個,從古至今,都是一個德行,你老一個人光激動個啥勁兒?」

  稍微有點羞恥心的士大夫,覺得天幕這段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穿了他所維護的禮法外衣,直指帝國財政最深層的秘密,內心有種晦暗直視朝陽的無所適從。

  蘇軾回憶起自己親眼所見的民間疾苦:官府收稅時那堆尖的斗,與賑災時那平口的升,形成鮮明對比。「吾嘗疑之,今聞此誅心之論,方知非止胥吏之弊,實乃……」 他說不下去,但那「系統性」三字,卻如重錘一下下地錘擊他的胸口。

  反而市井小民,此刻反應平平,沒有任何激烈的言辭,只是蹲在角落,眼神渾濁,喃喃自語:「唉,官家的事……從來如此,不是嗎?」

  他交皇糧時用的是「官斗」,去買米時用的是「市斗」,他早已習慣了其中的差距,並將其視為像日出日落一樣自然的規則。

  【而如今基本全球統一的國際公制又是如何確立及發展的呢?它源於啟蒙運動的理想,伴隨著科學進步和全球化需求而不斷完善,是一段非常精彩的科學發展史。】

  剛剛那位升斗小民,在麻木的外表下,內心最深處猛地一動,升起一絲微光般的希望。

  他知道後世的娃兒過得都是好日子,他用他那被生活磨礪得粗糙而現實的邏輯想著:「後世的皇帝……是不是也管不住那桿秤了?是不是能有個『理』,管得住我們,也管得住官家,管得住所有人?」

  然而,在他希望的盡頭,浮現出一絲更深的、來自閱歷的疑慮:「唉,甭管說得多好聽,最後拿尺子量咱們的,不還是那些人嗎?……」

  【18世紀末,法國科學院決定創立一種新的度量衡系統,而這就是國際單位制的起源。他們決定將長度單位與地球的尺寸聯繫起來,定義為「通過巴黎的子午線,從北極點到赤道距離的一千萬分之一」。這個單位被命名為「Mètre」,即「米」。而質量單位「千克」則被定義為在冰點溫度下,邊長為一米的立方體純水的質量」。

  這個時候的思想還是趨向理想化和自然化。單位基於被認為永恆不變的地球和水的物理屬性,也是一種 「取法自然」的哲學思想的體現。】

  聽到這國際公制竟然起源法國,所有的帝王都本能地感到不悅。即使知曉後世曾經羸弱,但是每次從蛛絲馬跡中窺見一些痕跡,都讓這些以「世界中心」自居的天子難以接受。

  向來以「驅逐韃奴,恢復中華」的朱元璋更加憤慨:「堂堂華夏,豈需效法夷狄?什麼勞什子法國,現在都不知道龜縮在哪裡?以後要讓那些小國,通通守我大明的規矩,我們也要定個什麼公制!」

  同時,帝王還有一種更深刻的被冒犯感:天幕雖然說得直白,但是通過微調度量衡來調節賦稅,確實是一種精妙的統治手段。而這所謂「國際單位制」追求的是一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冰冷的、無法被隨意篡改的客觀性,實在是「拙於治道」,太過僵硬,不懂變通。

  王安石聽著天幕講述法國學者「以地定米」、「以水定千克」,雖說東西方智者思維相通,都在追求「取法自然」,可是作為頂級思想家,經學大師,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中西方思想之間那層微妙而根本的差異:

  中國的「取法自然」帶有強烈的實用主義和人本主義色彩。「布手知尺」是為了與人相合,「累黍」是為了便於複製和傳播。

  法國的方法,則是一種更純粹的抽象與理想化的探索。它剝離了人的因素,追求一個獨立於人類感官和經驗的、絕對客觀的「真理」。

  中國的「律管生尺」 ,是將數理與音律、倫理融為一體,是宇宙和諧觀的體現。法國的方法,是徹底的數學化和幾何化的。

  王相公為這種徹底的「去人性化」和「去道德化」,感到一絲本能的不安,想起後世所遭受的苦難,更是默然合眼。

  這位有著超越時代洞見的思想家仿佛穿透了時間的迷霧,看到了一幅壯闊的文明脈絡圖:

  從「取法自然」這個共同的源頭出發,文明之河卻奔流向了兩條不同的峽谷。

  一條,向西奔涌——這條水流變得越來越湍急、精準。西方科學走向了以數學和實驗為核心的、徹底客觀化的道路。它將萬物——從星辰到塵埃——都分解為可測量、可計算的數據。

  一條,向東蜿蜒——這條河流則更加寬廣、溫潤。中國傳統將人本的關懷與實用的智慧融入自己的血脈。它不追求絕對的、剝離現實的真理,而是致力於構建一個天、地、人和諧共處的秩序。

  他們各自奔流,然後在某一個時刻,交匯,碰撞,吞噬,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