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興沖沖地闖進了某知名品牌店的新鞋售賣區域，一雙眼睛亮晶晶地仔細逡巡，時不時拿起一雙，測試測試鞋底，甚至將鞋頭用力往後掰扯，看鞋底究竟夠不夠軟。
身邊的售貨員也很專業，各種專業術語不要錢似的往外面倒，什麼「ZoomX 泡棉中底」，「Hyperlift穩定技術」，「3D列印技術實現了無縫鞋面」……【1】
古人聽得懵懵懂懂，覺得天書也未必有這個難解，最後只弄明白一件事情：「輕便，仙人所有的製鞋技術似乎最終都是為了輕便二字，為了穿得舒適，乃至要穿上毫無感覺。不不不，不止如此，還要有什麼幫助發力，緩衝，總之聽上去感覺是個神器啊！」
蘇念安試鞋也試得很用心，蹦蹦跳跳個沒完，還認真地誇了句：「不錯，穿上去確實輕便得很，也沒啥束縛感。」
聽得下至走南闖北的貨郎商販，上至征戰四方的領兵將領，亮晶晶的眸子裡就寫滿了兩個字：「想要！！！」
他們看著現代運動鞋的工程網面，實在詫異：「此等細密織工，勝過江南頂級縐紗，竟用以制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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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厚實的鞋底卻能被壓縮，乃至向鞋面掰扯的工藝，更是饞的直流口水：「聽那店家講解，鞋底用了『氣墊』，這將「氣」封於履中何等鬼神手段，難道是『御氣』機關，穿之可以『乘風而行』，可這小女子也沒展現此等手段啊？」
程咬金等武將已經遐想開來了：「著此履縱躍，必能身輕如燕，戰場之上，先機盡占！」他們絕對是所有古人中最想立刻擁有並穿上試試的人。
即使有文官抨擊此等技法，完全破壞了鞋履的典雅風致，過於追求物用而失了禮制。反而被武將用看傻子的眼光看過去，實用之物，卻硬要掰扯上禮制，果然是讀書讀傻了的腐儒。
為了湊個折扣，蘇念安隨手拿了三件襪子，一起結帳。
先前古人其實就注意到，蘇念安腳上穿的襪子也不同尋常，只是因為是姑娘家，而足在古代被建構成為一個極其強烈的性符號和性審美對象，所以很多人沒敢厚著臉皮細看。生怕仙人日後知曉震怒，降罰於世間。
現在蘇念安拿起襪子，大家才有機會細細打量，然後就驚嘆其織法之細膩與彈性之強。
「此襪非用綾羅綢緞製成，觀之也不似棉布，竟能自行縮緊於足踝，不似我輩需以帶系之，妙哉！」
「而且不知是何技法，竟真的能做到天衣無縫！」
「不止，心思也妙極，觀之後跟和腳掌區域，應特意加厚，該是為耐磨也，思慮竟周詳至此！」
……
而明代，一場無言的崩塌正在發生。
閨閣里的女子，她的目光牢牢地鎖在蘇念安那雙自然、健康、未經摧殘的腳。那是被世人鄙夷的「天足」，可是她坦然地暴露在那個男性店員眼前，穿著顏色鮮艷、造型奇特的運動鞋，奔跑、蹦跳……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甚至無法想像的健康、活力、自信的美，讓她產生一種近乎本能的生理性嚮往。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那雙被布條緊緊纏繞、畸形且疼痛的腳，一種深刻的悲哀和茫然湧上心頭。
隨後，她忍著眼淚，默默地拆下緊緊束縛住自己的裹腳布，一雙畸形扭曲的腳暴露無遺。
母親似乎察覺出什麼，小步挪到了女兒的房門前，推開了沉重的房門，第一眼就看見了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
女兒抬起淚眼，靜靜地盯著母親，輕聲問：「這雙腳……美嗎？」
她一直以來，被用「傳統」、「美」、「婦德」來壓制，被規訓「不纏足將來嫁不了一個好人家」。
她沒讀過幾本書，也不知曉什麼大道理，只是今日看著天上那位女孩毫無負擔的、因運動而煥發光彩的笑容，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疑惑：「為什麼？為什麼她所處的這個地方，要用如此巨大的痛苦，去換取一種並不健康的『美』，這真的美嗎？」
母親垂眸，低聲不語。她有種感覺，強烈的直覺：現在的母親也不敢睜眼瞧自己這雙畸形的腳。
她對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產生了深深的懷疑：「我付出那樣的代價，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的世界正在塌陷。她所認知的關於女性身體、婦德和命運的世界觀，在眼前這樣一幅生機勃勃的景象前，悄然地瓦解、崩塌。
父親不在，他總是不在，所以沒有人能給她解釋。
但是她似乎可以想像得到父親要吐露的話語：「不纏足，成何體統！將來誰要你？」「父母這都是為你的將來打算！」這些話語，在她還會抗爭的時候，早已被拎著耳朵一籮筐一籮筐地灌進了腦子裡，至今言猶在耳。
本來聽著聽著，心裡終究起了一層厚厚的繭，保護起自己脆弱的血肉，她也學著說服自己：「大家都這樣，世道如此！」
可是，今日，厚痂被掀起，她才恍然，原來，還是疼的。
可是，她還是沉默，甚至沒有起什麼抗爭的心思，畢竟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兒，她知道在一個強大的、系統性的社會規範面前，一個女孩的個體抗爭幾乎必然失敗。
但是，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天幕：「你的到來，會改變些什麼吧！我，總歸不是孤獨的，總會有一些人會和我一般。」
而另一方，一位剛剛開始纏足的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對家裡大人說：「天上的仙女姐姐也不纏足，天上的仙女姐姐好看，囡囡也不要纏足。」
無數的女兒們，看著那一雙雙擺在貨架上的色彩艷麗的女性運動鞋，她，看到的不僅僅是一雙雙鞋，而是一個她無法抵達甚至無法想像的、關於自由、力量和無限可能的廣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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