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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廟堂之外

  大夢一場,電影本就是造夢的藝術,所有的人都交付了一個時辰的生命,置身到盛唐之中,認識了一個長安小吏——李善德,共享了他的一生。

  那些光影、配樂、台詞和表演所共同編織的,是比現實更濃縮的真實,讓台下的觀眾借用人物的眼睛流淚,借用他們的胸膛呼吸。

  然後,燈亮,夢醒。

  古人早有黃粱一夢的典故,如今才切身體會:大夢一場是何等酣暢淋漓,又是如何悵然若失。

  觀眾試圖圖挪動身體,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沉重,這是情感熱烈地灼燒過後,留下的餘溫。

  於是,他們格外貪戀著片尾曲的歌聲,那是最溫柔的告別。

  悠揚的笛聲在影院響起來,其清亮、悠遠的音色,瞬間又把人們帶回了那個盛唐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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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奏在低沉的鋼琴與弦樂鋪底中展開,營造出沉靜的故事感。

  「你看,誰家年少,布衣簡衫,千里入繁華」

  觀眾彷佛再次見到了初入長安的李善德,那麼的渺小與迷茫。

  愛好音樂的文人細品這首曲子,暗道仙樂果然與凡間迥異,很多樂器的音色聞所未聞,編曲繁複而不雜亂,意境悠揚,就是這詞,寫得太過直白了些,缺了點文人格調。

  旋律的起伏逐漸變大,更濃烈的情緒被宣帶動出來,歌詞直白地唱著:

  「功勞本上,未必論著功行賞,多少清白的願望,就有多少張染黑它的網」

  李白無言地又幹了一碗酒,不知道是為荔枝使李善德,還是翰林供奉李太白。

  長安傾覆的預言是一座太過沉重的大山,壓在每一位唐人的心頭。

  可是,廟堂之上的魑魅魍魎,難道就楊國忠一人嗎?滿堂泥濘,哪裡又能容得下一份潔白呢?

  白哥的寂寥還沒來得及彌散開來,天幕的旋律卻又變得高亢堅定。

  「我當,逐明月枕清風,一身坦蕩如城門少年郎;我當,工有所償,學有所用,無人欺我無依傍;我當,敬來路敬高山,敬春日花開花落的街巷;我當,敬那廟堂之外的月光」

  李白的身子顫抖一下,那是來自靈魂的戰慄:「有人懂他。」

  他忍不住擊節讚嘆「我當逐明月枕清風,一身坦蕩」,而後一陣毫無徵兆的、酣暢淋漓的笑聲猛地從他胸腔中迸發出來,驚起了林間棲息的宿鳥。

  那一身素白的袍衫,早已被酒漬與山塵點染得不成樣子,此刻卻成了天地間最飄逸的筆觸。

  隨之,那寬大的袍袖,被他猛地一甩,緊接著他握著酒杯的手高高揚起:「清風明月作伴,我李太白在此,敬,天地知音,一杯酒!」

  而後,他的手腕隨意一擲,那酒杯便脫手而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晶亮的,短暫的拋物線,撞在不遠處的山石上,碎裂開來,如萬千片碎玉綻放,又似一場驟然而降的星雨。

  酒香在空氣中炸裂開來,與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氣野蠻地交融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生命本真的芬芳。

  這一刻,松柏是他的仗劍侍從,溪澗是他的素笛瑤琴,而那纏綿的清風,便是他最忠誠的信徒。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被醉意醺然的群山擁入懷中。而山間清風,也像一位母親親吻歸家的遊子,親吻了他。

  而杜甫,還年輕的杜甫,在天幕下,以看客的身份,見證那樣一場繁華顛覆後,「工有所償,學有所用」「無人欺我無依傍」的歌聲如星火般濺落,點燃了他眼中那簇銳利的光。

  可轉瞬之間,那道光芒迅速變得暗沉、粘稠,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他似乎看見了過往未曾留意的,站在大唐盛世之後的模糊背景。他們是具體的,是一個個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生命。

  他看到晨曦中扛著米袋的腳夫,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看到暮色里仍在酒肆外徘徊的落魄書生,借著一絲燈火在誦讀經典;看到工匠們在作坊中徹夜勞作的身影,臉龐疲憊而專注。

  隨即,他的目光沉沉地墜入那更幽暗的街巷深處。那裡是「春日花開花落」也無暇欣賞的地方。

  他看到面有菜色的老婦,在撿拾著枯枝;聽見孩童因飢餓而發出的細微啼哭,淹沒在市井的喧囂里;感知到那些在權貴車駕經過時,慌忙伏低的身影所透露出的驚懼與卑微。

  那歌聲在敬「花開花落」的街巷,而他的目光,卻看到了這街巷裡為一口活命之糧而進行的掙扎。

  那歌聲在敬「廟堂之外的月光」,在月光的清輝與公平。而他看到的,卻是這同一片月光,如何冷漠地照耀著朱門與蓬戶,如何公平地鋪灑在歡宴的庭園與餓死的屍骨之上。

  他的目光只剩一絲清醒的憤怒與巨大的哀傷。

  那不再是少年人傷春悲秋的愁緒,而是某種更深邃的東西,是源於人的良知、開始洞察到社會巨大不公的「蛻變」。

  這一刻,那個未來將要寫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聖,仿佛已在這悲憫的凝視中,提前誕生。

  旋律陡然激烈起來,引入架子鼓等打擊樂器,甚至插入了一個節奏急劇變化的說唱段落,以白描手法展現了長安城內的市井煙火與眾生相:

  「敬挑夫一碗茶湯,賺一斗米小小的筐;爹爹在長安行商,平了賦稅還有盈帳;節日裡河燈有光,舞姬個個腿腳有傷;小沙彌搖搖晃晃,追得貓兒躍過紅牆;再大的,樓宇城郭,再小的,市井煙火,不過是,你你我我,一步步,往前磕……」

  這種直白、快速、節奏感極強的敘事方式,在古人看來已經不像「歌」,更像一種帶有律動的、新穎的「賦」或「樂府詩」,直觀地模擬出了市井的喧囂與忙碌,生動地描繪了市井百態,充滿了生命力。

  當這段說唱在宴席上流淌時,蘇軾正舉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他臉上的灑脫笑意漸漸收斂。隨後,他緩緩放下酒杯,對坐在對面的弟弟蘇轍嘆道:「子由,此曲,何其『小』,又何其『大』。」

  「范公昔日之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振聾發聵,如皓月當空,普照萬物。而此曲之『敬』,卻是蹲下身來,看清了月光照耀下每一粒塵土的形狀。他看到了行商的爹爹,身不由己的舞姬,還有追貓玩鬧的小沙彌,此乃真正的『見眾生』啊。」

  他說到這裡,語氣變為感慨,甚至帶上一絲自嘲:「我輩常懷『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之志,筆下文章,動輒論及國策民生。可有時,竟不如這幾句俚詞,將『你你我我,一步步,往前磕』的殘酷真相,說得如此透徹,如此……慈悲。這高高在上的天幕,竟比我們這些凡人,更加『平視』眾生。」

  蘇轍為兄長斟滿酒,溫言道:「兄長不必過謙。文章與俚詞,路徑不同,其心可通。我輩之志,正是繼范公宏願,守百姓太平,在朝則謀其政,使『賦稅可平』;在野則察其情,知『茶湯冷暖』,方不負聖人教誨。」

  蘇軾端起酒杯,會心一笑,那豁達的本色又回到了臉上,他舉杯向著熙熙攘攘的市井:「這一杯,不敬明月,不敬清風,只敬人間煙火。」

  而後,蘇軾重拾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對蘇轍說:「子由,你看,我所言『詞須自是一家』,主張『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天幕知我啊。這市井說唱,不事斧鑿,直接從生活入筆,卻道盡了生命的堅韌與尋常,甚至境界超脫,不止於同情,乃是共情。單論其文學之筋骨,不輸廟堂詩文矣!」

  東坡居士,又想舉杯,為此歌而喝。

  一曲終了,蘇念安一把拉起閨蜜的胳膊:「這電影看的我都想吃荔枝了,正好今年荔枝大豐收,陪我去超市買荔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