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德的妻子鄭玉婷在蒼茫的夜色下,默默地等待著,所有人都覺得他不能把荔枝送到長安,只有妻子堅定不移地相信:他答應的事情都能做到。】
【於是,他出現了。他滿頭華發,身騎白馬,單人一騎穿過盛世長安風,破碎的青衫下擺在疾馳中瘋狂地翻卷,背上的那個敞開口的布袋,在每一次劇烈的顛簸中,潑灑出一小片,一小片赤紅色的雲——那是嶺南的木棉花,是他答應妻子的那件小事。】
【紅色的木棉花從布袋的破口處掙脫出來,借著馬匹奔騰帶起的旋風,飄搖著,飛舞著,灑向身後空闊的朱雀大街,鋪就了一路紅塵。】
【在這天欲曉時分,在這帝國的心臟,完成了一場盛大而寂寥的獻祭。】
【而高處的人,渾然不知,就像,在上位者的餐桌上,貴妃想要拿起荔枝,又被一句打岔就收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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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整個盛世帝國獻祭得來的一盤荔枝,轉身就被權貴丟在腦後,一如無數被拋棄的百姓般,被輕鬆遺忘。】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天幕用既悲涼又浪漫的方式將詩句具象化,文字變成了影像。在畫面,在構圖,在光影上,把一句空洞的詩文,用一種浪漫但慘烈的方式,撕裂在所有人面前。
電影藝術經過百餘年的打磨,技術表現已臻化境,對於初次見到的古人絕對是整個世界觀的顛覆。他們或許無法第一時間分析出電影藝術手法,但是情緒的衝擊絕對是足夠的。
此刻,所有人都聽到了鏡頭之後,那曲盛唐的輓歌。
木棉花,自李善德那道悲傷的裂口裡,洶湧而出,飄散在長安的風裡,是一場無人看見而轉瞬即逝的紅色的雪。
鏡頭之外的人,都感到了他一路走來徹底潰散的心力,他從五千里外強行掠來、卻又在此地無力留住的一盞魂。
李善德榨乾了自己的一切,換來的,不過是一場雪。
【荔枝作為餐桌上眾多水果之一,得到右相輕飄飄的一句評價——就那麼一回事。李善德條理分明地羅列著,用冰冷的數字羅列著驛站周圍農戶不堪負荷的重擔,直接撕破了右相不勞一文而轉運饒足。】
【李善德站了起來,質問右相可知,那幾枚紅彤彤的背後,是嶺南荔枝園的遍地狼藉,是數條血淋淋的人命,是無數平凡家庭破碎的血色?】
【他一聲聲地質問當權者,荔枝和國家孰輕孰重?上位者的一時和百姓們的年復一年孰輕孰重?】
文彥博直接站出來,言辭懇切:「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還望官家重視天幕告誡,以唐朝舊事為誡啊。」
王安石當仁不讓:「天下錢糧非是定數,重在理財,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善理財者,民不加賦而國用饒。」
文彥博拂袖冷笑:「說得輕巧,你怎知你的青苗法頒布下去不會變成另一種『荔枝法』,地方官僚仿唐吏,層層加壓,強行攤派,何解?」
「那就更該朝廷上下,勠力同心,銳意進取,大宋已經積貧積弱到如此地步,不變法如何富國強兵?」
「那也不該與民爭利。」
趙頊看著兩位大臣唇槍舌劍,寸步不讓,又感到頭疼了。
【李善德因為魚朝恩送來的一籃賞賜的綠李,保全了性命。他對「錦繡長安」之語發出一聲嗤笑,全家被流放嶺南。】
【在嶺南,他尋到了此生心安處。】
熙寧二年的蘇軾,望著陌生的嶺南蔥蘢,甚是稀奇,與弟笑談:「世人多嫌嶺南窮鄉僻壤,可我觀之,甚好,甚妙啊。」
弟弟無奈地翻了哥哥一個白眼:「那是天上扮演,自然多有美化,我等凡夫俗子,還是遠離那等多瘴之地吧。」
「可對李善德而言,嶺南比之長安,豈不是好上千萬倍。」
蘇軾撫了撫鬍鬚:「而且,我也真想知道從樹上剛摘下來的荔枝的滋味。」
此刻的東坡居士當然不知道,他的願望將來會有一天實現。
明人倒是笑著念起了子瞻先生的詩:「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權作唐人李善德的嶺南生活的註解。
所有人都知道,那首輓歌,就要來了。
【一年後,遠方的商人帶來了安祿山起兵,長安淪陷,聖人棄城而逃的消息。】
【李善德撥開了一枚又一枚的荔枝,每一次吞咽都變成需要刻意完成的動作,他機械地重複著咀嚼的動作,像在完成某種殘忍的儀式。他固執地一口接一口,仿佛只要還能咽下東西,生活就還沒有完全失控。可涕泗橫流的臉頰在無聲地訴說:那個錦繡長安,盛世大唐,不復存在了。】
作為看客,蘇念安發出一聲長嘆:「盛唐啊!」
唐之後的文人看著長安城破,杜少陵的詩集淹在水裡,大火燒過的場景,也幽幽嘆息:「盛世長安啊,不在了。」
秦漢時期,把這個故事當作天上的一個荒唐君主幹得荒唐事,頂多認為是仙人諷喻之作,雖有警醒,終是看客。
初唐百廢待興,滿朝文武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結果現在就看到了子孫後代全方位的敗家過程,一種濃濃的荒誕感充斥著心頭。
李隆基聽到天幕預言安祿山起兵謀反,攻克長安的消息,第一反應是不相信,不願相信。一直以來的聖明天子的自得,被外部攜雷霆之力重重擊碎,他想逃避。可是三省六部的主理人,滿朝重臣都在殿外求見,他急得焦頭爛額。
只有站在歷史下游的人,清醒地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有關長安,最浪漫恢弘,最璀璨奪目的夢,醒了。
自此,長安的輝煌便永遠留在了史書和詩卷里,成了後人不斷追憶、憑弔和嚮往的文化鄉愁。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昔年曾向五陵游,子夜歌清月滿樓。今日亂離俱是夢,夕陽唯見水東流。……
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
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
料得故園今夜夢,隨風應已到長安。……
……
長安對於國人意味著什麼?它是安寧,是國人集體記憶里的黃金時代,是中華文明的一個「精神錨點」,是一個民族的「夢」。
當國人聽到「長安」時,他聽到的不僅僅是兩個字,而是——一曲盛世的交響;一個千年的美夢;一首無盡的詩;一縷文化的鄉愁。
所以,天幕之下,無數的文人舉杯,痛飲,只為「長安」。
散場的片尾曲歌聲響起,蘇念安和姚瑤卻都沒有起身,仿佛在用一首歌的時間,送別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