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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長安的荔枝(二)

  李白和高適同時頓住了手裡的酒杯,轉頭看向同樣呆住了的杜甫。

  「子美,這天幕之人,難道是你?」

  「可我沒任職過右衛率府兵曹參軍。」

  「難道天幕意指將來?」

  三人一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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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更是心情複雜:「若真的有幸被天幕青睞,甚至生平作為正面故事被天下傳唱,當然滿足了他作為一個讀書人對名留青史的渴望。

  「可是,他的政治抱負呢?他書香門第,所求的是致君堯舜上,但是右衛率府兵曹參軍乃是負責管理兵器的倉庫、鑰匙以及宿衛等瑣碎事務的八品小官。難道天幕預言,我杜子美將一生報國無門?」

  雖然三人皆不出聲,但是心知肚明:天幕之上的唐朝服飾,官職制度,乃至貴妃生辰,嶺南荔枝,樁樁件件指的都是當今。可觀其眾人行事,山雨欲來啊。

  杜甫仰頭將心中苦澀混著烈酒,盡數咽下。

  唐之後的朝代,倒是沒那麼多複雜心思,畢竟唐已經距離太遠,所有的扼腕嘆息已經凝結在史書中,他們純粹地雀躍於那些不朽詩作背後的名字鮮活起來,「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彩」正在綻放於眼前。畢竟,那可是詩聖啊!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世。誠如斯言也。杜甫依舊活在我們堆里。

  【在杜少陵的勸慰下,李善德滿懷著對妻女的愛意和不舍,決定去嶺南搏一搏。而他的妻,狀若無事地送別,只托夫君帶回一些嶺南的木棉花。】

  「哎呦,多好的妻哦,人家的小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就攤上這樣的事情了。」

  「那這世道就是會欺負老實人嘛,怎麼,你眼饞人家的妻了,也不怕挨巴掌。」

  「要是能有個真心待我的,就是天天挨巴掌,老子也樂意了。」

  「得了吧,也不看自己配不配,人家大小也是個官,朝廷的人,你有啥,老婆本攢夠了嗎?」

  「嘿,你還不允許我想一想,好日子過不上,還不能讓我做夢了。」

  ……

  市井吵吵嚷嚷,小民的喜怒悲歡和天幕上李善德的跋山涉水,奏出了一份熱熱鬧鬧的交響曲。大家都奔著自己的生活而去。

  【一聲鷹鳴聲中,李善德騎著駿馬,宛若飛鳥,迎著朝陽,別過晚霞,追風趕月不停歇,越過平原,越過湖泊,將群山甩在身後,隻身向嶺南飛去。他路過饑民,斗過猛獸,逃過劫匪,搏過巨浪,崩潰過,嘶吼過,絕望過,直到將一塊炊餅遞給了役夫的女兒,才真正見到了盛世之下,眾生皆苦。】

  天幕之下,王侯將相見錦繡山河,壯美如畫,千萬黎庶見區區螻蟻,苟且偷生。

  眾生見自己。

  【到了花團錦簇,燦若雲霞的嶺南,恰似到了另一個長安,行人如織,珍獸遍布,一片繁華。可進了節帥府,李善德總是亮出了荔枝使的身份,依舊被人像丟一個垃圾一樣丟出來。李善德這才明白:無論在哪裡,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李善德絕望之際,一個商人主動站出來結交,提議用一千貫交換李善德手中的五府通行符牒。】

  看客們的心緒全被李善德牽動著,本來已經和李善德一起絕望,沒想到路遇貴人,柳暗花明又一村。有那豪爽的,滿飲一杯酒,叫聲痛快;有細心的,已經在心中默默計算一千貫夠幹些什麼事;還有心思單純的,遺憾自己怎麼沒碰到過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

  唯有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中年書生,頭戴一頂洗得發白、邊緣開線的四方平定巾,身穿一件褪了色的藍色直裰,肘部還打著深色的補丁,酸溜溜地開口:「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那區區賈豎,不過恃些阿堵物,另有圖謀,也敢稱義?」

  「是,那些老爺們倒是不圖財,倒圖你一條命,斯斯文文的,就吞了你,還不吐骨頭。」

  書生漲紅了臉,說著:「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接著便是些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工商眾則國貧」,引得眾人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書生被譏笑著,越發羞惱,退回了陰影里,一如天幕梵音下,巨大佛像面前的渺小身影,被黑暗完全吞噬。

  【在洋溢著陽光滋味的音樂聲里,李善德第一次來到了荔枝園,見到了勾著一抹春意在枝梢的荔枝,也遇到了一位狡黠如狸奴的林中精靈——阿僮姑娘。】

  天幕下的小女孩懵懵懂懂,貓兒似的眸子全被在穿梭在樹林中的敏捷身影吸引,滴溜溜地跟著亂轉,脆生生地衝著天幕喊:「姐姐!姐姐!漂亮姐姐!」末了還忍不住,挺著吃得圓滾滾的肚子,向天幕跑去。

  可是,女孩穿著刻意做小的鞋子,哪裡跑得了幾步,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家中父親見到,長嘆了一聲,示意娘親把小孩抱回屋子。

  娘親抱著女娃,小步挪回了屋子裡,只餘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消弭在院子裡。

  【李善德幫忙做了一下午的活計,得到了阿僮姑娘傳授的侗家秘訣,用雙層瓮裝了荔枝,讓十二名騎手,分成四路,做轉運實驗,探索出到長安的最快路線。】

  劉徹現在完全管不上什麼荔枝了,全部的心神都被天幕上的良駒吸引。

  之前李善德騎馬奔赴嶺南的時候,劉徹就意識到他騎的馬甚是不俗,但是考慮到人家是主角,也就視為理所當然。

  可是,現在,天幕上又出現十二匹馬,各個都堪稱是絕世良駒,這就不能不讓劉徹心頭火熱了,甚至尤甚之前看到汽車。畢竟,大部分人對完全超乎自己想像的東西,反而會放棄思考,坦然接受,但是對這種看著伸伸手就能夠到的東西,那就是寤寐思服了。

  劉徹現在已經開始惋惜,覺得天幕上的騎手騎術實在是稀疏,實在委屈了良駒。

  一直沉默的衛青卻突然爆發,直接衝到記錄的書筆吏旁邊,搶過布帛,對著天幕開始勾勾畫畫。

  劉徹有些詫異,也起身走到衛青旁邊,只瞥了一眼,神色就嚴肅起來。

  一個鐵圈套住腳,不難理解,可是其對騎手在馬上作戰的幫助卻不言而喻,這意味著徹底解放雙手,可以在馬上使用各種武器,輕輕鬆鬆達到「人馬合一」的效果。這恐怕也就是天幕上的人雖然騎術稀鬆,但也可以策馬狂奔的重要原因。

  參破了其中關竅之後,劉徹反而意外,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之前就一直沒有人想到,哪怕鐵環難制,也可用其他東西先行代替。

  衛青勾畫的另一個物件,則是一個馬鞍,一種前鞍橋和後鞍橋都特別高的馬鞍。騎術不差的劉徹也立刻明白其中深意:這種馬鞍能前後卡住騎手的臀部和腰部,防止在激烈運動時前後滑動。

  劉徹撫掌大笑,曰:「仲卿未戰匈奴,已立一大功也。少府速命考工令試製此馬鞍,馬鐙,觀其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