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依去了油麻地，想趁老師們走前和他們多待一會，也順便告訴他們去看拆手錶的事。
杜依跟小夏說完，小夏眼睛都亮了，「真的嗎？姐。」
「當然是真的。」杜依說，「你不是一直好奇手錶裡面什麼樣嗎？後天就能看到了。」
小夏轉頭叫張姨，「張姨，姐要帶我們去看拆手錶！」
張姨從後面探出頭，手上還拿著抹布。「什麼拆手錶？」
「就是把手錶拆開，看裡面那些齒輪什麼的。」小夏比劃著名，「瑞士師傅，現場拆！姐，幾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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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出發，我讓司機過來接你們。」
王叔有點拘謹，「人家那種場合，我們去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杜依說，「都安排好了，我們只管去就行。」
張姨高興地說：「那我們去看看。」
小夏已經在考慮穿什麼衣服了，「我要穿那件新衣服，就是姐給我買的那件！」
杜依笑了一下，「穿什麼都行，你喜歡就好。」
小夏跑回後面房間去翻衣櫃了。
杜依在工具台邊坐下，張姨也在旁邊也坐下，看了她一眼。「你這幾天，沒睡好？」
杜依說「還行」，沒多解釋。
廠房裡的東西也剩的不多了，張姨帶她到後面，一樣一樣的交代東西放在哪裡。
張姨打開臥室的衣櫃，指著裡面疊好的衣物。
「小依，這幾件是你的，我都洗好了。這件棉襖你來港城那年穿的，袖口磨了點，我補過了，看不出來。」
她又指向旁邊，「這套是換洗的床單被套，我都洗過曬過，用塑膠袋包著，不會落灰。」
杜依站在她身後，看著柜子里那些東西，沒說話。
張姨又蹲下去，拉開下面的櫃門，
「這袋是紅棗，這袋是枸杞，還有這袋是桂圓乾。你平時煮粥泡水都行，放在最外面，你一開門就看見，注意別放過期了。」
她轉身往廚房走，杜依跟過去。
「這些碗啊盆啊都放在這，你如果過來，就拿出來用。」
張姨轉過身看著她，「你別嫌我囉嗦。你一個人，什麼都要自己操心。」
杜依輕輕地嗯了一聲。
………
初九那天，天氣不錯。
下午一點，車子準時停在廠房門口，接上他們前往半島酒店。
半島酒店二樓，廳內燈光柔和，人也不多。幾排展櫃，懷表、腕錶、座鐘，按品牌和年代陳列。
靠里單獨隔出了一塊區域，用絲絨繩圍著，裡面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黑絲絨布。
瑞士師傅坐在桌後，面前架著一台體視顯微鏡，雙臂支撐的那種，旁邊是一排小抽屜，鑷子、螺絲刀、油筆，整整齊齊。
顯微鏡連著一個小屏幕，放大的畫面投在旁邊的顯示器上，這樣站在外圍的人也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翻譯站在師傅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黑色金屬杆，隨時準備指著屏幕上放大的零件講解。
人陸續進來，不多，二十幾個。沒人擠，大家各自站在絲絨繩外面，隔著一兩步的距離，看著屏幕。
杜依一行人到了後，先隨處逛了逛。王叔站在懷表展櫃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向拆表的區域。
這時，師傅開工了。
只見師傅先把機芯固定在顯微鏡下的支架上，調整焦距。
屏幕上，一個直徑不到兩毫米的齒輪放大了十幾倍，齒尖上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毛刺，在屏幕上一清二楚。
師傅用一把極細的油石，輕輕蹭了兩下，毛刺掉了。
翻譯用金屬杆指著屏幕，說這是擒縱輪，這是擺輪遊絲，這是寶石軸承。每一個零件的名字，功能，用什麼材料，加工精度要求多少，一句一句講。
小夏仰著頭看屏幕，張姨眯著眼看得仔細。
王叔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目光停在屏幕上那隻放大了十幾倍的擒縱輪上。
等師傅全部拆完了，他們依然站在那裡，目光像是無法從那堆細小的零件上移走。
半晌，王叔才說了一句：「這種寶石軸承，國內還做不了，整個工業基礎差得太遠。」
他想了一下，又說，「要做出這種水平的機芯，得先解決高精度工具機、專用鋼材、微型軸承的加工能力。這些不是一兩個廠能解決的，要靠一個國家的工業體系，咱們現在連精密螺紋都做不好。」
張姨也在旁邊嘆道：「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發展到這個水平。」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澀，心疼自己國家的工業還差得遠，心疼那些年日夜趕工卻連一台好工具機都造不出來的日子。
杜依站在後面，看著兩位老師。
他們的臉上沒有失落，只感受到什麼叫叫落差。
不是他們不夠努力，是起點差得太遠。
「五十年後，什麼都會有。」杜依輕聲說。
王叔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里好像在說「你還年輕，你不知道差距有多大」的無奈。
張姨也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小夏說：「姐，五十年後我都七十了。」
杜依沒解釋，她沒法解釋。
她想告訴他們…在你們看不到的五十年後，中國會有空間站，會有航母，會有全世界最快的火車，會有無人機六代機。
你們不敢想的那些尖端技術和科技，後來都實現了…
她想起前世新聞里看到的名字…
兩彈一星的功勳，隱姓埋名在大漠深處。石油工人跳進泥漿池，用身體攪拌。工程師畫圖紙，用手，算盤打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沒有她這樣的眼光，不知道五十年後中國會變成什麼樣。他們只知道，國家需要，他們就做，不求回報，不計得失。
在這個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的年代，他們仍然在努力，仍然在堅持。
不像她，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做不了。
杜依看著小夏。小夏還年輕，二十歲，她能看到…
只要好好活著，她能看到那個盛世。她可以替王叔和張姨看，替那些在這個年代咬著牙硬撐的老一輩人看。
「小夏。」杜依叫她。
小夏轉過頭，「嗯？」
「你以後要常鍛鍊身體，好好吃飯，別熬夜……」
「姐，你說什麼呢……」小夏有點懵。
杜依笑了一下，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