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昀川藏得很好,他刻意放下長袖,把手裡的碎瓷片完完全全遮在袖口底下,從外面根本看不出半點異常。
不知情的路人遠遠看去,只當是兩個關係要好的年輕人,一個親昵地攬著另一個的肩膀,慢悠悠並肩走著,看著格外熟絡。
偶爾有路過的上班族覺得兩人氛圍怪怪的,忍不住多看兩眼。
可只要對上賀昀川那雙陰沉沉的眼神,立馬心裡一緊,趕緊收回目光,快步走開。
這會兒正是午休時間,街上全是出來買咖啡吃午飯的白領,大家只顧著忙自己的事,沒人願意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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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初從地上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第一時間就掏出手機撥通了沈穆文的電話。
他嚇得渾身發抖,聲音斷斷續續抖得不成樣子,磕磕絆絆好半天,才把情況說清楚。
電話一掛他就立刻跟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全程提心弔膽。
他不敢出聲喊人,也不敢貿然跑太快。
賀昀川現在徹底處於失控發瘋的狀態,情緒極不穩定,他生怕自己一個舉動刺激到對方,給封祐來這麼一下怎麼辦?
賀昀川一言不發,拽著封祐往巷子最深處走,拐過一個死角後,直接伸手將人狠狠按在了冰涼的牆面上。
巷尾的光線格外昏暗,兩邊都是居民樓的後牆,牆角堆著一堆廢棄的紙箱子和雜物,亂糟糟的。
尹初躡手躡腳跟進巷子,貼著牆根探出半個腦袋偷偷觀察。
牆面上的涼意透過衣服傳到身上,封祐渾身僵硬不敢亂動。
頸側那片鋒利的碎瓷片依舊死死抵著皮膚,已經壓出一道紅印,細微的刺痛感傳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穩住慌亂的呼吸,「賀昀川,你到底想幹什麼?」
賀昀川湊近他耳邊,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讓人頭皮發麻。
「我想幹什麼?你心裡難道不清楚?」
賀昀川離得有些近,粗糙的鬍子快要扎在封祐臉上。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人,眼底翻湧著積壓了許久的怨恨:
「封祐,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封祐聽完,愣了兩秒,只覺得滿心荒謬,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實在搞不懂賀昀川的扭曲邏輯。
從頭到尾,做錯事傷害別人的人一直都是賀昀川自己。
是他一次次肆意妄為,步步緊逼,最後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可到了賀昀川嘴裡,反倒變成了自己在害他。
「我聽不懂你的話,你先放開我。」
「你聽不懂?」
賀昀川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抵在脖頸的瓷片跟著微微用力。
頸間的紅印加深,刺痛感變重。
「你憑什麼聽不懂?」他眼神猩紅,死死盯著封祐,「是你把我害成這樣子,你憑什麼一副無辜的樣子?」
封祐的心跳加速,細碎的刺痛一遍遍傳來。
但他硬生生壓下了恐懼,深吸一口氣。
「賀昀川,你摸著良心說,到底是我害你,還是你先害我的?」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賀昀川的動作一頓。
他眼神空洞茫然,剛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泄出去了些。
「你……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封祐胸口劇烈起伏著,心緒複雜又酸澀。
他抬眼看向賀昀川,輕聲反問:
「我也想問你,賀昀川。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賀昀川沉默了,他目光執拗又複雜。
現在的封祐褪去了幾分往日的軟嫩。唯獨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坦蕩純粹。
就是這份乾淨坦蕩,讓賀昀川打心底里厭惡,難受。
他從小就極度看不慣封祐這副模樣。
不管是兒時年少,還是長大之後,封祐永遠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個,自帶光芒,從容又耀眼。
所有人都偏愛他,就連一向嚴苛挑剔的賀父賀母,嘴裡也永遠都是對封祐的誇讚。
從小到大,賀昀川一直活在封祐的光環之下,做著對方的陪襯。
他其實根本不想和封祐做朋友。
若不是父母反覆叮囑強行要求,他根本不會主動湊上去,卑微地跟在封祐身後,扮演所謂的好友。
賀昀川從小就比同齡人早熟,也比所有人都好強,敏感,自卑。
賀父對他的要求嚴苛到近乎苛刻,從他牙牙學語剛懂事開始,就被強行按在書桌前,學習各種遠超同齡人的知識。
晦澀的金融理論,繁瑣的社交禮儀。馬術,高爾夫……樣樣都要精通。
可他天賦本就平平,不管怎麼熬夜努力,拼命追趕,永遠達不到父親的高標準。
每次拿到被紅筆密密麻麻批註的試卷,他只能僵在原地,滿心局促不安。
比起嚴厲的責罵,父親眼底那淡淡的失望,更讓他備受煎熬。
他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父母的認可和偏愛,努力了十幾年,始終求而不得。
可他夢寐以求拼命想要換來的溫柔誇讚和肯定目光,他的父母卻毫無保留地給了封祐。
這件事,成了賀昀川心裡多年來最大的執念和疙瘩。
他至今還記得小時候那場封家的生日宴。
宴會廳燈火輝煌,賓客雲集,熱鬧非凡。
賀父賀母端著酒杯,主動上前和封家父母寒暄敬酒,嘴裡句句都是對封祐的盛讚。
「小少爺氣度不凡,小小年紀就這麼優秀,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好聽的話一句接一句,臉上的笑意溫柔又真誠。
而站在一旁的賀昀川,全程被無視。
他手裡端著一杯果汁,孤零零站在角落,像個多餘的外人。
他抬眼望去,只見小小的封祐穿著精緻的定製白色小西裝,挺拔地站在父母中間,對著滿場賓客落落大方地微笑。
笑容乾淨明亮,坦蕩耀眼。
仿佛整個世界的寵愛,都匯聚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那一刻,嫉妒不甘委屈塞滿了賀昀川的心臟,堵得他喘不過氣。
直到賀父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才恍惚回過神。
對上父親示意的眼神,他只能乖乖上前,逼著自己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彼時的封祐比他小上一些,個子矮了小半個頭,穿著鋥亮嶄新的小皮鞋,乖乖站在他面前。
微微抬著眼,目光掃過他的臉,主動伸出小手,軟聲開口:
「你好,我是封祐。」
賀昀川伸手握住那隻手。
掌心軟軟的,暖暖的。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父親,難得在父親臉上看到了滿意的笑容。
就是這短暫的久違的認可,讓年幼的賀昀川瞬間想通了一切。
當晚回家,父母把他叫到客廳談心。
賀母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誇他今天懂事聽話,表現得體。
一向嚴肅的賀父,也難得放軟了語氣,認真叮囑他:
「封家小少爺是封家的心頭肉,他父母最寵他。你好好跟他相處搞好關係,以後他隨便幫你說幾句話,提攜你一把,比你自己悶頭苦學十年都有用。」
年少的賀昀川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聽完了所有話,乖乖點頭應下。
從那天起,他就主動扮演起了封祐最好的朋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跟在封祐身後。
他並不開心。
封祐身上那束人人艷羨的光,溫暖了所有人,唯獨灼傷了他十幾年。
那束耀眼乾淨的光,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的平庸,他的不堪,他永遠得不到的偏愛和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