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當了老師的人，註定一輩子都在當媽媽。
這個說法實在荒謬，但老蔣信了，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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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她四十幾歲還沒成家沒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發自內心把班裡的四十七個人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和東亞大部分媽媽都一個「德行」。
嘴上天天嘮嘮叨叨地數落著學生們的缺點，但心裡總是惦記著他們。
自己工資沒多少，卻總是自掏腰包給他們買好吃的。
老蔣愛罵人，但從不人身攻擊。
始終踐行可以打可以罵，但絕不可以踐踏學生人格尊嚴的信條，毒舌但不嘴賤。
有時候怕批評的話說重了，課後還會單獨拉著挨批評的學生語重心長地哄一哄，一輩子逃不過一個嘴硬心軟。
學生得意洋洋時她會潑冷水，但真的失落無助時，又會安慰會鼓勵會勸導。
親媽啥樣她啥樣，不該操心的她也操心。
辛願第一次見到老蔣，是在高一上學期分完文理班之後。
那天的老蔣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厚大衣，大衣袖口還極不雅觀地起了一層球。
老蔣的大圓臉盤子像八月十五的月亮，一笑兩坨蘋果肌就拱得高高的，像年畫上捧著大鯉魚的中年版年畫娃娃。
但要是不笑，看起來實在凶神惡煞。
特像菜市場殺豬的，還是那種你敢砍價她就砍你那種。
那天的老蔣就沒笑，不笑就像要砍人。
每個剛進班的都會被她嚇得腳毛暴起，然後灰溜溜地跑回座位上。
後來過去了好久，他們才知道那幾天老蔣剛拔了智齒，別說笑了，不對著他們哭就不錯了。
老蔣很孤獨，她在脆弱，別人卻以為她在磨刀霍霍要殺人。
當所有人在心裡哀嚎，以後的班主任是個不好惹的大煞神時，當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原來，老師還可以如此護犢子。
剛分班還沒有排值日表，老蔣就隨便點了幾個同學去打掃擔當區的衛生。
主任過來說她班衛生不合格，要扣衛生分。
老蔣沒吭聲，就點了下頭。
等人走遠，她冷著臉把打掃衛生的幾個學生全喊起來。
剛分班，同學之間都叫不出彼此的名字。
老蔣卻能精準地把人名對上人臉：「徐明，劉暢，你倆咋回事兒？挺大個小伙子，那還沒狗窩大的地方都掃不明白嗎？」
徐明縮著肩膀哆哆嗦嗦地解釋：「老、老師，我倆都掃三遍了！咱們和七班那條分界線他班一直不掃，垃圾全往我們這邊推。我掃一遍他們推一遍，根本掃不乾淨。」
老蔣一聽咬緊牙關，一咬牙臉色更青了。
「要死啊！」她啪地朝講桌上拍了一掌。
徐明還以為老蔣在罵自己，嚇得吉兒一緊差點沒尿了。
結果老蔣二話不說，咣地一腳踹門而出。
全班面面相覷，誰也看不懂班主任這是什麼操作。
沒過多久，走廊傳來激昂的爭執聲。
坐在後門的同學悄悄拉開門縫往外瞅，就看見老蔣正叉著腰跟七班班主任唾沫星子滿天飛地理論。
不出五分鐘，七班兩個男生蔫頭蔫腦地拿著掃帚簸箕出來，把推到八班擔當區的垃圾全清走了。
班裡所有人都驚呆了。
老師……去為他們討公道了？！
老蔣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兇巴巴的樣子。
「等我回頭跟主任說，咱們班衛生沒問題，要扣分也是扣七班。」
「還有你倆，徐明，劉暢。」
兩個人又被點到，剛憋回去的尿又嚇得擠出兩滴。
「你們是廢物嗎？啊？他們把垃圾推到咱班，你倆不會給他們掄回去？八班能讓別人給欺負了？」
老蔣一激動扯到了牙床的縫線，疼得齜牙咧嘴。
台下的人看到又是一驚。
新班任太嚇銀了，急眼就急眼唄，咋還要呲牙咬人呢。
「我告訴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聽好了。咱們八班不能惹事，更不能讓外班的給欺負了。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自己解決不了就來找我，我護著你們。」
我護著你們。
這一護，就是三年。
老蔣不僅是媽媽，還是個連環救人魔。
班裡的四十七個人，每個都被她救過。
第一次是救陳睿陽。
剛分班沒幾天，把他從小帶到大的姥姥突然去世了。
剛參加完葬禮的語文課上他一直低頭哭，老蔣一下課就把他拉到走廊，什麼都沒說直接來了個熊抱。
她告訴陳睿陽：「想念一點都不丟人，難過也沒關係，但你的姥姥一定不希望你太悲傷。她完成了她的任務，而你的任務，就是帶著她留給你的愛和力量，好好地認真地活下去，當然啦，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你的姥姥一定會很開心。」
光勸還不夠，那一周她都帶著陳睿陽和幾個同學晚休的時候一起踢毽子。
陳睿陽好了，老蔣腳脖子轉筋了。
第二次是救包雯雯。
科任都按分班考成績選自己的課代表，包雯雯除了化學與外其他科目都一塌糊塗。
被選上化學課代表後，包雯雯沒有自信內耗了好幾天。
有一次收化學作業，包雯雯垂著頭沒動。
老蔣直接點名讓她收作業，還當著全班說：「我相信你能做好，你要相信你自己，咱班化學你是頭子，化學課代表舍你其誰！別人當我還不樂意呢！」
從那以後，包雯雯化學在班裡一直第一，江亦迴轉過來之後她才第二。
第三次是救秦佳明。
他是怎麼進的四中，老蔣知道但誰也沒說。
當時分班時因為秦佳明成績太差，分到哪班哪班不要。
老蔣要了，而且時間長了她發現秦佳明這孩子別管學得咋樣，人家認學又憨厚。
高一上期末考，聽到班裡有人私下笑話秦佳明的成績時，她特意開了個班會。
主題就是：先學做人後學做題，先有品德才有學德。
班會無關期末考的成績，全程都是訓誡大家要錘鍊品德。
即便學習成績再優秀，沒有好的品德今後都不可能長久。
別的老師教學生如何大富大貴出人頭地，老蔣卻教他們做人如何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不只是秦佳明，她還把班級倒數的幾個人挑出優點挨個誇了一遍。
所以這三年來，雖然秦佳明次次考試倒數第一，卻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廢材。
因為老蔣經常告訴他，品德高尚的人自有天助，萬事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