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男人轉過身。
目光從三人身上極快地掠過,落在林稚魚臉上。
日頭正烈,光從樹葉間漏下,碎成一片一片,金箔似的。
林稚魚站在牆影與光斑之間,淺杏衣裳,烏髮半挽,那雙眼睛,清凌凌地回望了一下,又輕飄飄地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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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眼,周野忘了回沈清和的話。
他像在滾燙的沙地里看見一汪井水,眼不能移,腳不能動,心口卻先「轟」地熱起來。
「你……」
周野張了張嘴,「你們這是去哪兒?」
林稚魚沒說話,他們很熟嘛,為什麼要跟他說。
林澤宇剛還覺得這男人挺神氣的,這會兒卻覺出點不對勁,那人看他姐的眼睛太亮了。
他下意識往林稚魚身前擋了擋。
「我們去買點擺攤用的東西。」
這時候他也不嫌丟臉了,畢竟,得在這一片擺攤,早晚得遇見,他這話也是想下意識的讓這個男人退遠點的兒。
沈清和已經走到門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角的笑紋慢慢深了。
她太了解自己這外孫了,那眼睛都直了,說什麼不喜歡女同志,都是假的。
她笑著說,「稚魚,這是我外孫,周野,如今在部隊裡,剛休假回來,一年到頭見不著兩回。」
林稚魚也客氣的說:「周同志您好,我是林稚魚,這是我弟弟林澤宇和紀姨。」
她聲音清軟,周到又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周野喉結滾了滾,才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熱意壓下去,這次他收了收神,沒再直勾勾地盯,只朝她正式點了點頭。
「林同志好。」
林稚魚也微微點頭:「你好。」
沈清和像沒瞧見這冷場,只笑著說:「這麼熱的天,你們去哪買東西?
要是順路,讓阿野送送你們,他剛回來,也沒什麼事。
尤其稚魚,女孩子皮膚嬌,別曬壞了。」
周野立刻接話:「我送你們。」
林澤宇沒動,他看了林稚魚一眼。
他當然想坐軍車,這樣的車,他只在電視上見過,可他心裡又不踏實。
這男人方才看他姐眼神,他不喜歡。
「姐,坐不坐?」
林稚魚掃了眼那車,這大熱天的,一路走過去又長又累,有人主動送,為什麼不坐呢?
她說:「那麻煩周同志了,我們去西單,買點東西。」
周野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允許,連聲音都輕了。
「不麻煩。」
他拉開後車門,林稚魚先上,車座很寬,靠背也高,坐進去果然比想像中舒服,紀生跟在後頭。
林澤宇被讓進副駕駛,坐下時渾身僵著,眼睛卻四處轉。他不敢碰東碰西,只把身子挺得筆直。
「你這車……是什麼車啊?」語氣里還留著一絲少年人的拘謹。
周野發動車子,「吉普,212,團里退下來的,舊了。」
林澤宇說:「舊也厲害。」
周野正把方向盤慢慢打正,可那眼睛,總往後面掃。
林澤宇把手攥了攥,他忽然想,他姐長得這樣好,以後這樣的人,還會很多,他得看緊點。
周野從後視鏡里看了林稚魚一眼。
她沒看他,正側臉看窗外。
「你們去西單買什麼?」
林澤宇硬邦邦地答:「買點擺攤的東西,車、刀、水桶……」
周野挑眉,「擺攤?誰擺?」
林澤宇說:「我。」
周野沒再說話,他心思不在這上頭。
車拐出胡同時,他到底沒忍住,又看了一眼後視鏡。
林澤宇看他又打他姐的主意,氣呼呼的問:「你真是當兵的?」
怎麼跟個流氓的做派一樣,見著美人就移不開眼了。
「是,現任副團,趁著休假回來看老人。」
周野卻笑了一下,覺得這小孩有意思。
「我今年二十八,在部隊十一年,從班長一路幹上來,如今副團,家屬也有資格隨軍。
這次回來,除了看老人,也把個人問題解決解決,家裡總催。
「我家裡有房,西城兩間,部隊那邊還有一套,老人也都有退休補助,我沒什麼負擔,就是平時忙,跟外頭的人處得少。
想找個……穩當的,有文化的。」
他這話,是對著林澤宇說的。
林澤宇怎麼會聽不明白他真正想說給誰聽?
他坐在副駕駛,氣得後槽牙都咬緊了。
這什麼人啊?才頭一回見,就報家底。
當兵是值得敬佩,他條件聽著也確實不差。
副團,有房,有車,老人有退休,這擱外頭,多少人上趕著想嫁。
可這又怎樣?他姐畢業後分配的工作,不知道有多體面呢,犯得著辭了工作去跟他隨軍?
天天蹲在營區里,風吹日曬,見不著幾個體面人,他姐那雙手,是翻書拿筆的,不是給他洗衣做飯的!
再說了,他都二十八了,他姐才二十,八歲,差了快一輪。
老牛吃嫩草,也不嫌臊的慌!
他「噌」地扭過身,惡狠狠地瞪著周野。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跟你很熟嗎?」
他這一吼,把周野都聽得一愣。
林稚魚終於出了聲:「澤宇。」兩個字,不輕不重。
林澤宇嘴卻閉上了,他「哼」了一聲,坐正,臉朝窗外。
林稚魚這才看向周野,只道:「周同志,你開車吧,我弟弟話多,你別往心裡去。」
周野握著方向盤,唇角一勾。
這姑娘不接他的家底,也不惱他的試探。
只簡單一句話,就把他的招全化在了風裡。
真有意思!
「行。」
林稚魚重新轉向窗外,周野這樣的,條件是不差,可也僅僅是不差。
這車,這房,她都有,也樣樣比他好。
她就是想蹭個車,可沒打算跟他扯什麼對象。
他唱的這齣戲,煩到她了,就當她們交的車費好了。
車在西單北大街路口停穩。
周野鎖好車,說:「裡頭車開不進去,我陪你們走一段,那幾家店我熟。」
林稚魚沒點頭,也沒拒絕,朝巷子裡走。
林澤宇緊走兩步,跟在她左邊。
日雜店門臉不大,老闆是五十來歲的瘦男人,見有人進來,先掃一眼,再一看後頭跟個穿軍裝的,忙從櫃檯後繞出來。
「解放軍同志,買點什麼?」
林澤宇先開口:「叔,我們看幾樣東西。切西瓜的長刀,舀湯的勺子,幾塊白布,還有竹夾子、小秤……」
老闆一聽就笑,「這是要擺攤?行嘞,刀在右邊架子上,勺在靠牆那排,你們自己挑,挑好了我算價。」
林澤宇東看西看,摸摸刀刃,掂掂勺子。
林稚魚也在看,她偶爾拿起來在手裡一轉。
可,姐弟倆都沒怎麼進過廚房,都不太懂廚具的有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