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銅台上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爆響。
沈恪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單手托著下巴,目光深沉地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兩個半大少年。
柴哲威和柴令武。
在沈恪的歷史知識庫里,這哥倆雖然名聲算不上特別響亮,對比大唐其他那些勛貴二代也算不上出眾,但以後惹出來的禍事,干出來的荒唐事可是一樁都不少。
真的是挺奇妙的。
沈恪在心裡暗暗嘀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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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昭公主那可是大唐獨一份的女中豪傑,柴紹也是凌煙閣上有名有姓的開國大將。
這夫妻倆明明都是非常厲害,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怎麼生出來的兩個兒子,到了他們自己這一代,那人生滑坡的速度就堪比泥石流一樣,稀里嘩啦地全崩了呢?
特別是眼前這個看著才十歲出頭的柴令武,以後居然還敢跟著房遺愛那幫人一起謀反,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悽慘下場,想想都覺得離譜。
就在沈恪用一種審視的目光觀察著他們的時候。
站在對面的兩兄弟,其實也在偷偷地觀察著眼前這個男子。
相比起秦王府里其他人對沈恪的敬畏與了解,這兩個一直養在公主府里的小少爺,顯然壓根就沒有聽說過沈恪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母親的驟然離世,讓這兩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少年一直處在一種惶恐與惴惴不安的狀態當中。
而眼下,父親柴紹又突然一言不發地將他們交給了這麼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人。
兩個孩子自然是拘謹到了極點,哪怕心裡有再多疑問,也只敢規規矩矩地站著,怎麼乖順怎麼來。
可是,眼前這個奇怪的男人居然也不說話,就這麼盯著他們看了半天,這讓兩兄弟的心裡越發沒底了,柴令武甚至緊張得揪住了哥哥的衣袖。
終於,沈恪結束了他的歷史聯想,打破了屋子裡的死寂。
「行了,別那麼拘束。」沈恪指了指旁邊的兩把椅子,「先坐下吧,咱們來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我叫沈恪,是秦王府的參軍,你們叫我沈叔就行,你叫什麼名字?」
他將目光落在了稍微大一點的那個少年身上。
少年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脊背,小聲卻清晰地回答道:「我叫柴哲威,今年十四了。」
沈恪點了點頭,隨後又看向旁邊那個緊緊貼著哥哥的次子,問道:「那你呢?」
「我叫柴令武,今年十歲。」小孩怯生生地答道。
「嗯,十四歲,十歲。」沈恪摸了摸下巴,接著問道,「那你們父親把你們送過來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們倆別的注意事項?」
柴哲威和柴令武對視了一眼,然後動作出奇統一地搖了搖頭。
沈恪見狀,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柴紹做事情也太不靠譜了吧。
沈恪無語地吐槽道。
好歹也跟自家孩子交代一下啊,心也是真的大。
不過轉念一想,柴紹正是心神大亂的時候,心思沒放在這些事上面倒也情有可原。
沈恪嘆了口氣,不再糾結柴紹的不靠譜。
他指了指這間屋子,直接切入了正題:「我這地方比較小,只有兩間正房,平常就我一個人住。東廂房給你們,這幾天你們倆兄弟就擠一擠,睡在同一張榻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兩個小孩常年在府里都是有各自寬敞院落和成群丫鬟伺候的,但眼下寄人籬下,兩人哪裡敢挑剔,連忙再次統一地搖了搖頭,表示沒有問題。
見他們這麼聽話,沈恪非常滿意。
「行,那住宿的問題就這麼定了,」沈恪靠在椅背上,隨口問道,「現在都在讀什麼書了?功課進度到哪裡了?」
一聽大人問起功課。
哪怕是身處陌生環境滿心惶恐的兩個小孩,也立刻本能地緊繃了神經。
柴哲威連忙站起身,十分順從且恭敬地回答道:
「回沈叔的話,我正在讀《禮記》與《左傳》,弟弟如今在讀《論語》,每日清晨還要練字一個時辰。」
在兩兄弟的認知里,長輩問起功課,接下來肯定就是要嚴厲地考校學問,或者是訓斥他們不可懈怠了。
然而。
沈恪聽完這份課表,不僅沒有擺出嚴師的架勢,反而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哇!」沈恪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地感嘆道,「你們才這麼大點年紀,就已經學到這麼多了?每天看那麼多,那你們平時肯定覺得很累很辛苦吧?」
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直接把兩兄弟給整不會了。
柴哲威和柴令武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大大的茫然。
這裡的大人,有哪個會覺得小孩子讀書是很累很辛苦的?
這沈叔的反應,怎麼和那些夫子大相逕庭?
看著兩個小孩呆愣的模樣,沈恪沒好氣地笑了笑。
「平時都在哪裡學啊?自己府里請的夫子還是外頭的私塾?」沈恪繼續問道,「如果是在外頭,那我豈不是每天送你們去上學?」
柴哲威連忙答道:「在府里的家學,平日裡都是有專門的僕從和書童伺候我們溫書的。」
「那你們的僕從和書童呢?」沈恪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
被這麼一問,兩兄弟這才恍然大悟地反應過來。
是啊,父親走得太急,只讓他們匆匆上了馬車,那些平日裡伺候筆墨,照顧起居的僕從和書童,根本就沒帶過來,眼下就只有他們兄弟倆孤零零地在這裡。
看著兩個小傢伙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沈恪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哎呀,瞧我這記性。
沈恪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
這倆孩子正處於守孝的哀居期,哪裡還需要在這個時候去看什麼書。
「算了算了,不提讀書的事了。」
沈恪非常果斷地擺了擺手,把那些沉重的話題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看著眼前兩個少年,做出了決定。
「這樣吧,我這兩天手頭上還有點差事要處理。等過幾天我閒下來了,我帶你們去長安城裡四處逛逛,你們有什麼特別想去玩的地方嗎?」
聽到出去玩,兩兄弟不僅沒有露出期待的神色,反而十分侷促地低下了頭。
「父親臨走前交代過……」柴哲威絞著手指,有些不安地說道,「讓我們在這裡好好待著,不要亂跑,不要給沈叔添麻煩。」
「聽他的做什麼。」
沈恪站起身,走到兩兄弟面前,說道。
「既然你們父親把你們交給了我,那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得聽我的規矩。」
沈恪雙手按在兩個小傢伙的肩膀上,衝著他們露出了笑容:
「我的規矩就是,今晚帶你們去西市的酒樓,咱們去吃頓好的。」
柴哲威和柴令武仰起頭,看著這個一點長輩架子都沒有的年輕男人。
兩兄弟那顆一直無處安放的心,在這一刻,仿佛終於落到了一處柔軟的棉花上。
「哦……好。」
柴哲威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熱,他拉著弟弟的手,認真地鞠了一躬。
「謝謝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