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大軍即將拔營的前一晚,整個營地都瀰漫著一股放鬆的氛圍。
沈恪熟練地掀開門帘,走進了自己和李智雲共同居住的那個營帳。
順便一提。
李智雲在前些年便已經成了家,也被李淵按著規矩封為了大唐的楚王。
按理說,憑著他這幾年一直跟著李世民在軍中歷練,參與了諸多龐大的戰役。
哪怕是平庸的,混到如今,高低也得是個領兵大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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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天策府里的將星實在是太璀璨了。
加上李智雲本人也清楚自己那有限的斤兩,所以他現在依然只是個本分的行軍總管,主要負責協助統籌。
不過,李智雲自己對這個職位,那是知足的。
或許是因為常年和沈恪住在一個營帳里,又或許是因為沈恪小時候帶了他一段時間,總之,沈恪的部分性格,已經徹底地影響了這位楚王殿下。
在李智雲看來,只要能安安穩穩地待在二哥和沈哥身邊,不爭不搶,那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沈哥,你回來啦。」
正仔細地擦拭著一把短劍的李智雲,聽到動靜抬起頭。
可是,當他看到沈恪那張陰沉的臉時。
李智雲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那雙溫順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了一絲疑惑與擔憂。
「怎麼了,沈哥?」
李智雲關切地放下短劍,湊上前去問道。
「瞧你這臉色難看,是不是剛才二哥他又無理取鬧地惹你不高興了?」
在李智雲樸素的認知里,這大營之中,能讓沈哥露出這種陰沉臉色的,除了他那個喜歡手賤逗人的親二哥,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沈恪走到榻前,鬱悶地一屁股坐下。
他端起案几上的涼茶灌了一口,嫌棄地搖了搖頭。
「不是你二哥,」沈恪冷漠地說道,「是剛才在前營的時候,遇到你四哥了。」
「……」
此言一出。
上一秒還滿臉關切、準備熱心地幫忙排憂解難的大唐楚王殿下。
在聽到「四哥」這兩個字的瞬間,那張清秀的臉上,明顯地閃過了一抹本能的戰慄與驚恐。
「哦……哦哦……」
李智雲僵硬地乾笑了兩聲,侷促地搓了搓手。
這位向來乖巧的五公子,在此刻,徹底地,失去了所有的語言組織能力。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幹癟憋出了一句毫無營養的廢話:
「那……那這天色確實是不早了,沈哥,咱們還是……趕緊安穩地洗洗睡吧。」
營帳內,燭火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
看著沈恪那張陰沉的包子臉,李智雲縮在自己的榻上,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之前在長安城裡的一樁舊事。
那是阿恪受了重傷,趴在床上養傷的時候。
李智雲去探望過幾次,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了解到原來自己那位四哥,竟然在欺負著沈哥。
「所以說……」
沈恪盤著腿坐在榻上,鬱悶地嘆了一口氣,看著李智雲問道:「我現在心情不好,你是不是就能深刻地理解了?」
李智雲像小雞啄米一樣用力地連連點頭,眼眸里寫滿了擔憂。
「我當然能理解,」李智雲緊張地壓低了聲音問道,「沈哥,是不是方才在前營交接的時候,四哥他……他又像以前那樣,欺負你了?」
「那倒是沒有,」沈恪誠實地搖了搖頭,「他現在自己一屁股的爛帳都不知道該怎麼向太子殿下交代呢,哪裡還有閒散的功夫來找我的麻煩。」
沈恪嫌棄地撇了撇嘴,理直氣壯地解釋道:「我只是單純地看到了自己不喜歡的人,所以導致心情糟糕罷了。這種正常的生理厭惡反應,你肯定是可以理解的吧?」
面對這又一個理解請求,性格向來溫順包容的李智雲,自然是再次連連點頭。
「我可以理解的,沈哥。」
李智雲關切地湊上前,提出了一個建議:「那沈哥,既然你看了四哥心情就不好。要不……接下來的這段時間,直到大軍回去之前,你都安穩地待在咱們後勤這邊吧?」
李智雲認真地分析道:「四哥他向來看不上後勤這些繁雜的庶務,他是絕對不會來處理後勤這邊的事情的。只要你在這裡,就肯定碰不上他了呀。」
不得不說,李智雲的這個建議,簡直是具有可行性。
若是換作以前那個只想安安靜靜當一條鹹魚,遇到危險就熟練地往李世民和李玄霸身後躲的沈恪,他絕對連半秒鐘猶豫都沒有地採納這個意見。
但是。
今日的沈恪,在聽完這個穩妥的逃避方案後。
他竟然搖了搖頭。
「沒事,用不著躲。」
沈恪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罕見的堅韌與從容。
「我還是一切照舊,該去前營核對帳目就去前營,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聽到這個回答,李智雲納悶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李智雲滿臉不解地反問道,「沈哥你方才不是還鬱悶地說,你看到四哥就會心情不好嗎?既然心情不好,為什麼還要往他跟前湊啊?」
「心情不好又如何呢?」
「我哪怕會因為看到他的臉而感到不耐煩,我也絕對絕對不可能因為他,而影響到我的工作。」
此話一出。
李智雲呆呆地看著沈恪。
在這位生性怯懦的楚王眼裡,沈恪此刻的形象,簡直瞬間地被拔高到了一個偉岸的高度。
「哇……」
李智雲那雙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陣狂熱的崇拜光芒。
「不愧是沈哥,」李智雲激動地讚嘆道,「竟然能夠做到完完全全不被私人情緒所操控,這等強大的心境,我真的應該好好跟你學習。」
「……」
突然被這般浮誇地猛誇了一頓。
沈恪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剛想擺擺手,替自己辯解兩句。
可是。
就在這微小的一瞬間。
沈恪的心裡,突然回過味來了。
他仔細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言論。
不對啊。
要是放在以前,別說是面對李元吉了,就算是面對自己不想要發生爭執的人,他都是會選擇迴避的。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般敢於直面那個隨時會要了他命的李元吉了?
沈恪認真地在腦海里掐指算了一下時間線。
好像,就是從之前被尋相那群叛將給擄走,關在牢里之後。
從他在牢里絕望地意識到,如果自己不夠強大,那在面臨兇險的絕境時,哪怕李世民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每一次都精準地救下他的命。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破天荒地主動跑去學習拉弓射箭。
沈恪坐在榻上,想著想著,突然不可抑制地輕笑出聲。
呵……
真奇怪啊。
他原本在剛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時候,還篤定地以為,只要自己抱緊二鳳這條粗大腿,當一個小透明,就能安穩地躲避風頭一輩子呢。
可是,現實那殘酷的毒打,終究還是教會了他一個真理。
在這個講究弱肉強食的封建時代。
一味地逃避和退讓,只會換來別人肆無忌憚的欺凌和變本加厲的虐殺。
果然,人終究還是要學會反抗啊。
哪怕對方是高高在上權勢滔天的大唐皇子。
區區李元吉。
他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