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下來的沈恪,在安排好伙房後,那顆被壓抑了許久的藝術之魂,再次不可抑制地燃燒了起來。
趁著房玄齡和杜如晦在前帳議事,沈恪一個人躲在後帳自己的副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宣紙,拿起炭筆,開始滿懷激情地繪製。
作為一名深受動漫文化薰陶的現代人,沈恪對畫畫好看的定義,和古人們,可以說是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馬里亞納海溝。
哪怕被李氏兄弟、長孫兄妹嫌棄過繪畫技術,但是沈恪並不在意。
二次元的審美他們懂個屁。
就在沈恪畫得正起勁,正準備給畫中人的大眼睛點上高光的時候。
帳門一掀,房玄齡和杜如晦並肩走了進來。
兩人剛商議完糧草的調撥,本想回後帳喝口茶歇息片刻,一進門就看到沈恪趴在案几上奮筆疾書。
「阿恪,又在核對什麼帳目呢?這般入神?」房玄齡笑著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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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對帳,我在畫畫呢,」沈恪頭也沒抬,十分驕傲地把自己剛剛大功告成的作品舉了起來,展示給這兩位文化人看,「兩位先生來得正好,快幫我掌掌眼。」
………………
房玄齡臉上的溫潤笑容,在目光觸及到那張宣紙的瞬間,就像是被凍住的冰塊一樣,徹底僵硬了。
他呆呆地看著畫紙上那個眼睛大如銅鈴、沒有鼻子、嘴巴只是一條線、下巴尖得猶如錐子一樣的怪物。
房玄齡在意識到這是沈恪在求表揚後,他的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在這幅畫裡尋找出一絲一毫可以誇獎的地方。
他看了一會兒畫,又轉過頭,看著沈恪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然後再轉過頭,痛苦地盯著那幅畫。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
向來能言善辯,能舌戰群儒的房玄齡,在這一刻,竟然被這幅畫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徹底沉默了。
而比起還在做心理建設,試圖強行挽尊的房玄齡,杜如晦的反應就直接得多了。
杜如晦蹙起眉,目光複雜地審視著那張畫,然後轉頭看向沈恪,語氣十分嚴謹:「沈參軍,你這畫的……莫不是什麼青面獠牙的神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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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臉上的驕傲瞬間垮塌了。
他不滿地抗議道:「杜先生,你怎麼會這麼覺得?我這畫筆法如此細膩,人物如此生動,你怎麼會認為我畫的是神鬼之事呢?」
杜如晦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該怎麼委婉地表達自己的觀後感。
最終,他放棄了委婉,誠實地答道:「因為杜某實在是看不懂。這畫中之物,比例怪異,非人非獸,除了神鬼魑魅,杜某實在想不出其他解釋。」
好,不愧是你杜如晦。
沈恪雖然氣憤,但是還是深吸一口氣,解釋了一句:「杜先生,我這畫上畫的人,正是咱們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你信嗎?」
誰?
秦王殿下?
聽到這句話,杜如晦那張向來沉穩的臉,瞬間變得難看。
甚至連眼角都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了兩下。
畫的是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要是長成這副尊容,那當年在雁門關,估計都不用虛張聲勢,直接把秦王殿下的臉露出去,就能把突厥的十萬大軍活活給嚇退了。
杜如晦深吸了一口氣,回想起沈恪平時雖然偶爾跳脫,但在大是大非上卻穩重的性子,他權當這是少年人的一句玩笑話。
「沈小郎君,這等軍營重地,你還是莫要拿秦王殿下的儀容來戲弄杜某了。」杜如晦板起臉,十分嚴肅地說道。
「我沒有戲弄你,我這畫的真的就是秦王殿下!」沈恪梗著脖子,據理力爭,拼死捍衛自己的二次元審美。
看著沈恪這副執拗模樣,杜如晦終於忍不住失笑出聲。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透出幾分毫不留情的文人傲氣:「若沈小郎君當真是畫的秦王殿下,那杜某隻能說,沈小郎君在這丹青一途上,需要進步和鑽研的地方,還差得遠。」
沈恪這下是真的不樂意了:「杜先生,那你會畫畫嗎?」
杜如晦倒是坦誠地搖了搖頭:「杜某專精經史子集與治國理政,並不擅長丹青。」
沈恪:「既然你都不擅長丹青,那你憑什麼銳評我的畫技?我覺得我畫得挺好的。」
聽著這沈恪的強詞奪理。
杜如晦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新奇。
自從他加入秦王府以來,沈恪給他的印象,一直是個做事極有條理的少年。
除了偶爾為了逃避幹活會耍點小聰明外,沈恪很少展現出這種幼稚的一面。
如今因為一幅畫,這小子竟然說出這等毫無邏輯可言的歪理。
這反倒讓杜如晦覺得,眼前這個沈恪,終於像個十幾歲的少年郎了。
「好好好,是杜某的不是,」杜如晦眼中閃過一絲縱容的笑意,拱了拱手,「是杜某妄加評判,還請沈小郎君大人有大量,原諒杜某這一回。」
這樣的道歉,反而把沈恪給整不會了。
沈恪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反駁的話,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頓時覺得十分憋屈。
「不是……杜先生,你怎麼這就道歉了?」沈恪鬱悶地嘟囔著,「你這樣子順著我,搞得好像我特別不講理,在無理取鬧一樣。」
杜如晦挑了挑眉,強行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難道你不是在無理取鬧嗎」給咽了回去。
畢竟看著沈恪已經滿臉受挫了,他實在是不忍心再補刀。
就在杜如晦和沈恪大眼瞪小眼的時候。
旁邊一直處於詭異沉默狀態的房玄齡,經過了漫長艱難的心理建設之後,終於強行讓自己的大腦重新運轉了起來。
為了維護沈恪的自尊心,這位大唐第一名相,徹底拋棄了身為一個文人士大夫最基本的底線與節操。
「咳咳!」
房玄齡清了清嗓子,鄭重地開了口:「阿恪啊,房某雖然也不擅長這丹青之道,但是房某的字,寫得還算過得去。你若是完成了這幅畫的最後潤色,房某願意執筆,在畫卷旁為你題跋。」
此話一出。
杜如晦猛地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盯著房玄齡。
瘋了吧?
感受著杜如晦那灼熱的視線。
房玄齡的老臉微微一紅,但他硬是扛住了這股壓力,心虛地將視線死死地釘在沈恪那張丹青上,半點都不敢轉頭去跟杜如晦對視。
而完全沒有發現這兩位大佬之間那波濤洶湧的眼神官司的沈恪,在聽到房玄齡的承諾後,瞬間滿血復活。
「太好了,那等我畫完了,房先生您幫我題跋的時候,一定要多寫兩筆,內容嘛……就寫誇讚秦王殿下英明神武氣宇軒昂的那些好詞。」
聽著要求,再看一眼畫紙上那個尖嘴猴腮的怪物。
房玄齡覺得自己的良心和文學修養正在滴血。
但他只能硬著頭皮,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