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這陣子不用去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務,沈恪這段日子的心境,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這種心態上的變化,最直觀地反映在了他的課業上。
夫子將沈恪交上來的字帖仔仔細細地端詳了片刻,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錯。」夫子指著宣紙上的字跡,難得和顏悅色地誇獎道,「你這次的字,雖然筋骨尚淺,但起筆落筆之間,已經沒了以往那股子急於求成的浮躁之氣。可見你最近這心,是徹底靜下來了。」
聽著夫子的誇獎,沈恪在心裡默默地豎了個大拇指。
那可不!
每天睡到自然醒,除了鍛鍊身體就是發呆看閒書,過著這樣的生活,這心能不靜嗎?
「多謝夫子誇獎,都是夫子教導有方。」沈恪乖巧地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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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了長進,便不可懈怠。這字帖,你回去接著練。」夫子大筆一揮,毫不留情地布置了接下來的任務。
「……是。」沈恪在心裡嘆了口氣。
行吧,反正最近閒得慌,練一練就當是修身養性了。
*
然而,沈恪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他這夢寐以求的生活,甚至連半個月都沒能維持下去。
這天午後,沈恪正躺在跨院廊下的搖椅上,臉上蓋著一本雜記打著瞌睡。
「阿恪,別睡了,快起來!」
伴隨著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院子,一把將沈恪臉上的書給扯了下來。
沈恪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眼前精神百倍的二公子,心裡頓時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二公子,這大晌午的,您怎麼不去前衙幫國公爺議事啊?」
「我找你有要緊的急事。」
李世民不由分說地把沈恪從搖椅上拉了起來,按在書案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阿恪,咱們接下來的計劃,是要從晉陽一路往南,直逼大興城。這中間要經過無數關隘和城池,我需要你立刻、馬上,給我畫一張從山西南下到大興城的詳盡輿圖出來。」
沈恪一聽這工作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吧二公子?」沈恪滿臉抗拒地瘋狂推脫,「從太原到大興城,這路線那麼長,府里前衙的軍機處不是有現成的兵要輿圖嗎?您直接拿來用不就行了?」
李世民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拍著桌子說道:「上面除了畫幾個黑圈圈代表城池,畫幾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河流,其餘的什麼都沒有,看習慣了你畫的那種輿圖,那些老古董輿圖,我是多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沈恪在心裡絕望地哀嚎。
完了。
這就是一旦老闆習慣了你做的高清精美PPT,你以後就再也別想拿模板PPT去糊弄他了。
「可是畫那種大圖真的很耗時間的……」沈恪還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我知道耗時間,所以我才讓你趕緊畫,」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除了你,沒人幹得了。這可是關乎成敗的大事,阿恪,你要趕緊趕出來。」
李世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甚至連「關乎成敗」這種大帽子都扣下來了,沈恪哪裡還有拒絕的資格。
「行吧,我畫。」沈恪認命地嘆了口氣,拿起了炭筆。
有緊急項目插隊,那其他所有的日常摸魚自然都要往後推。
足足熬了半個月。
當沈恪將那張足有半面牆那麼大的輿圖在書房的地板上鋪開時,李世民看著那張輿圖,激動得簡直要跳起來。
「好!太好了!阿恪,你這輿圖畫得簡直是絕了!有了這東西,南下之路我簡直是如虎添翼。」李世民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圖紙,眼睛亮得驚人。
沈恪有氣無力地癱在墊子上,虛弱地擺了擺手:「二公子滿意就行,那我可以繼續去當我的退休人士了吧?」
誰知,李世民剛夸完,突然拋出了一個新的需求。
「阿恪啊,既然你畫這種大圖這麼順手,那不如……你如果有空的話,把咱們之前畫的那些關於河東、遼東和中原的局部小輿圖,也全都按照這種大圖的規格,重新放大更新一遍吧。」
「……」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恪呆呆地看著李世民。
把以前所有的圖全部重畫、放大、更新疊代?
一想到自己那剛剛才冒了個頭的退休生活,就要被這無休止的更新計劃給徹底埋葬。
沈恪的鼻子一酸,心裡湧起了一股真切的悲傷。
打工人好慘。
真的太慘了。
李世民原本還興致勃勃,結果一轉頭,就看到沈恪坐在墊子上,不僅沒說話,反而耷拉著腦袋,眼圈都有點泛紅了,周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哀怨氣息。
這下李世民有些慌了。
他以為是自己安排的任務太重,惹得沈恪不樂意,鬧脾氣了。
李世民趕緊湊過去,十分熟練地安撫。
「哎呀阿恪,你別不高興嘛。」李世民盤腿坐在他旁邊,好聲好氣地哄道,「我知道這活兒很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你放心,等咱們以後事成了,大局定了,到時候金銀財寶、高官厚祿,全都任你挑,好不好?」
事成了?
等太原起兵之後,你可是要帶著兵馬東征西討南征北戰的啊。
打薛舉、打劉武周、打王世充、打竇建德……這天下大大小小的反抗軍你要打個遍。
「二公子,我不是不願意畫。」沈恪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我美好的閒散生活,離我越來越遠了。」
一聽沈恪居然是因為這種原因而悲傷。
李世民那是又好氣又好笑。
「我的好阿恪啊。」李世民一邊揉捏著他的臉頰,一邊咬牙切齒卻又透著幾分縱容地說道,「你才多大年紀,成天就想著休息?你放心,以後能不讓你做的事情,我都不會讓你做。」
沈恪被捏得口齒不清,連連點頭求饒:「二公幾你別捏了,好痛的!」
見沈恪終於鬆了口,李世民這才滿意地鬆開了手。
「行,那你自己安排時間,努努力,阿恪。」
達到了目的,李世民心情大好,捲起地上的那張大輿圖,轉身就準備離開書房。
就在李世民即將跨出房門的那一刻。
他前行的腳步突然一頓。
李世民轉過身,臉上的那種飛揚跳脫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背著光黑眸靜靜地注視著坐在案幾後的沈恪。
沉默了好一會兒。
「阿恪。」
李世民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我一直有個問題,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問你。」
李世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感覺你好像……完全不驚訝我們家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沈恪從頭到尾,竟然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恐與錯愕。
平靜得就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走上這條路一樣。
聽到這個要命的問題。
沈恪的心跳漏了半拍。
這麼久了,二鳳終於還是把這個憋在心裡的疑問給拋出來了。
沈恪沒有躲避李世民的審視。
他坐在原地,迎著李世民的目光,語氣極輕,卻擲地有聲地吐出了八個字:
「潛龍勿用,時至則騰。」
既然這天下早已是大亂之局,真龍蟄伏已久。
如今時機已至,騰飛九天,不過是順應天命。
我,又有什麼好驚訝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