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入冬,大興城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而伴隨著氣溫驟降一起到來的,還有沈恪人生中一個不可抗拒的生理階段——倒嗓。
說來也奇怪,李世民和李玄霸這兩兄弟在變聲的時候,那叫一個平滑自然。
原本清朗的少年音,不知不覺間就沉澱成了成年男子那種略帶磁性,沉穩渾厚的聲音,中間幾乎沒經歷過什麼難熬的過渡期。
可到了沈恪這兒,情況卻發生了變化。
他原本那又嫩又脆,帶著點清亮童音的嗓子,就仿佛是一夜之間被人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鋸子。
猛地一開口,那聲音沙啞粗糲,甚至還時不時破音,聽起來簡直就像是一面漏風的破鑼。
「咳咳……阿松哥,麻煩你給我倒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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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沈恪剛一開口,就把端著水盆進屋的阿松給嚇了一大跳。
阿鬆手一抖,盆里的熱水差點灑出來,他驚悚地看著沈恪:「沈小郎君,這嗓子怎麼啞成這副德行了?是不是昨夜受了風寒?」
「不是風寒,就是突然變成這樣了。」沈恪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艱難且難聽地發出猶如老鴨叫般的嘎嘎聲。
阿松:「小郎君,這是開始倒嗓了呀,我聽城裡的大夫說過,在倒嗓的這段時日裡,那是絕對要少說話的,若是您現在成天扯著嗓子喊,等以後嗓子定型了,這輩子可就只能是這般難聽的破鑼音了!」
一輩子都是破鑼嗓子?
那怎麼行!
於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嗓子,沈恪宣布了一個痛苦的決定:從今日起,閉口不言,非必要絕不開口。
沈恪這一閉嘴,李玄霸的書房,瞬間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以往的時候,只要李世民不在,書房裡就永遠充斥著沈恪那如同喜鵲般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今天廚房做了什麼新點心,前院哪個管事又鬧了笑話,甚至看到窗外飛過一隻鳥,沈恪都能叭叭地說上兩句。
如今沒了這清脆的背景音,整個跨院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落雪聲和火爐里炭火爆裂的輕響。
對於這種安靜,李玄霸對此接受良好,甚至可以說是身心舒暢。
他本就喜靜不喜動。
以前他雖然覺得沈恪話多,但因為沈恪說的那些市井見聞和奇思妙想都不算廢話,所以他也就默許了。
如今既然沈恪當個啞巴,李玄霸樂得清靜,捧著書看了一整天,覺得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許多。
然而,有人歡喜,就自然有人愁。
李世民以前回來,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找沈恪閒聊。
因為無論他拋出什麼樣天馬行空、甚至離經叛道的話題……哦,軍事除外,沈恪都能接得上話,而且總能給出一些新奇的見解,兩人一聊就是大半個時辰。
接連被冷落了三天之後,李世民終於忍不住了。
他蔫頭耷腦地坐在了長孫氏的身邊,開始大聲地倒苦水。
「觀音婢,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阿恪好端端的怎麼就開始倒嗓了呢?他倒嗓也就罷了,居然還為了護嗓子,連一句話都不跟我說,憋死我了。」
「二郎莫急,阿恪也是為了日後著想,倒嗓這關總是要熬過去的。」長孫氏溫聲細語地寬慰著,她略一思忖,便出了個主意,「既然你這般想與阿恪閒聊,他如今又不能言語,那你何不試著與他書信交流?」
李世民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李世民興奮地從榻上跳了起來,立刻吩咐小廝:「快!研墨!鋪紙!」
得了長孫氏的提點,李世民仿佛找到了宣洩口。
他伏在案幾前,提著筆,文思如泉湧,下筆如飛。
他洋洋灑灑,沒過一會兒,竟然就寫了足足七八張密密麻麻的信紙。
*
半個時辰後。
李世民興沖沖地推門而入,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恪的案幾前,將那厚厚的一沓信紙啪地拍在了沈恪的面前。
「阿恪,快看。」
沈恪被這厚度給震了一下,滿頭霧水地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信紙。
第一行寫著:「阿恪,今日演武場風大,我新想出的槍法……」
看到第二行,沈恪就已經徹底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了。
他抬起頭,看著滿臉期待的李世民。
沈恪:……?
「咳咳……」
沈恪清了清嗓子,艱難地擠出了聲音。
「二公子……我能明白你迫切想要同我閒聊的心情……」
他頓了頓。
「但是,二公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我是倒嗓了,但是……你的嘴沒壞啊,」沈恪指了指李世民的嘴巴,靈魂發問,「你是可以開口說話的啊。」
「……」
書房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李世民僵硬地定格在了臉上。
沈恪:「你完全可以用嘴把這些事情說給我聽,如果需要回應,我寫字回你幾句就行了。」
沈恪看了一眼那厚厚的紙:「你的手,它不累嗎?」
李世民依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整個人看樣子已經靈魂出竅好一會兒了。
看著陷入了深深自我懷疑的二鳳,沈恪那沓信紙收攏,放在一邊。
「二公子,看你臉色不太好,你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沈恪:「我現在就回答你提到的這些話題。等會兒我寫完了,再送到你屋裡去,你看成嗎?」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默默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牽線木偶,同手同腳地朝著書房門外走去。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李玄霸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還在同手同腳往外走的李世民,背影猛地一顫。
「李玄霸!!!你不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