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廷即將第三次出兵征討高句麗的詔令傳出來的時候,李世民徹底無語了。
「我真的不明白,那高句麗究竟是有什麼天大的好處?」
面對李世民的疑惑,坐在一旁的沈恪,一邊默默地整理著新送來的邸報,一邊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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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沈恪現在真的很想拍著李世民的肩膀說一句:看吧!我早就說過,皇帝以前乾的那些修長城、建洛陽、下江都的事兒,其實都不算特別離譜。
皇帝發了瘋地要打仗,留守在地方的官員們日子自然也不好過。
此時,正在弘化郡擔任留守的李淵,因為手握關右十三郡的兵權,又在地方上威望極高,再加上他以前和叛賊楊玄感還有過那麼一段舊交情,生性多疑的隋煬帝,理所當然地把猜忌的目光投向了這位表哥。
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李淵果斷開啟了自污模式。
沒過多久,關於唐國公在弘化郡縱情聲色、大肆收受賄賂、縱容部下的醜聞,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回了大興城。
面對這種足以讓尋常人家聲名狼藉的流言蜚語,唐國公府後院的反應,卻出奇的平靜。
一家子大大小小的狐狸,心裡全都跟明鏡似的。
大家都清楚得很,在多疑的暴君手底下幹活,裝胸無大志的貪官,永遠比當兩袖清風的賢臣要安全得多。
所以,公子們該讀書讀書,該練武練武,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
然而,全家上下,唯獨當家主母竇氏,心情肉眼可見地沉重了下來。
竇氏當然不是因為夫君貪財好色而吃醋生氣,她是個極具政治智慧的女人,自然懂得李淵的苦衷。
她憂心的,是伴君如伴虎。
自污固然能暫緩猜忌,但這終究是在走鋼絲。
萬一哪天皇帝翻臉無情,隨便找個藉口把李淵賜死在任上,那留在大興城的這一大家子孤兒寡母,又該何去何從?
這種日夜懸心的憂慮,像一塊巨石壓在竇氏的心頭。
原本她這幾年經過調養已經好轉的身體,竟然又有了反覆的跡象,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強撐出來的疲憊。
貼身嬤嬤為了讓竇氏少操點心,找沈恪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沈恪往主院跑的次數愈發勤了,幾乎包攬了內院所有的繁雜帳目和調度。
這天傍晚,暖閣里點起了燭火。
沈恪正捧著一本帳冊,跟竇氏核對庫房的皮料。
他抬起頭,看著端坐在上首的竇氏。
哪怕今日她特意讓丫鬟添了些脂粉,卻依然掩飾不住眼底的烏青和眉宇間的憔悴。
沈恪合上帳本,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出言寬慰道:「夫人,您也別太憂心了。老爺吉人自有天相,他在外頭行事穩重,定能逢凶化吉的。您若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壞了,等老爺回來,豈不是要心疼?」
竇氏聞言,微微一愣。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最近這段日子,家裡的幾個兒子,大郎忙於應酬,二郎和三郎覺得父親的計策天衣無縫,全都沒心沒肺地該幹嘛幹嘛,四郎……算了。
居然沒有一個人看穿她內心的惶恐。
沒想到,最後開口寬慰她的,竟然是這個小小的伴讀。
竇氏苦笑著搖了搖頭,心想自己確實是反應過大了,連個孩子都看出來她狀態不對。
她強打起精神,柔聲說道:「我沒事。只是最近心裡存著事,夜裡總睡得不踏實,難免顯得沒什麼精神。」
「睡眠不太好?」沈恪微微皺起眉頭,「那夫人吃安神的湯藥了嗎?」
說實話,很多時候,竇氏在面對沈恪時,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明明這就是個半大孩子,是個晚輩。
可他一開口說話,總讓人覺得站在面前的不是個孩童。
「……沒有。」竇氏下意識地回答道,「總不能因為睡不著就天天灌苦藥湯子。」
沈恪瞭然地點了點頭,非常專業地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夫人若是覺得喝藥傷胃,不妨試試每天晚上就寢前,用極熱的水泡泡腳,泡到微微發汗為止。實在不行,就讓身邊的嬤嬤在您睡前,給您按揉一下頭部和肩膀的穴位。把氣血疏通了,身子暖和放鬆下來,對睡眠是大有益處的。」
聽著這孩子一套一套的養生理論,竇氏忍不住輕笑出聲:「你這都是從哪兒學來的偏方?難不成,你這小小年紀,也愁得整夜整夜失眠睡不著覺?」
「那倒不是,我倒頭就能睡著。」
沈恪:「主要不是因為三公子身體不好嘛。他一到換季就容易咳嗽,夜裡經常睡不安穩。我為了讓他能睡個好覺,就去翻了翻醫書,稍微琢磨了一下這些舒緩的法子。三公子試過,說挺管用的,夫人您也可以試試。」
聽到話題落在了自己那個最體弱多病的三兒子身上,而且沈恪居然為了玄霸的睡眠,還專門去研究了這些法子。
竇氏越看沈恪越覺得喜歡,越看越覺得這孩子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
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
竇氏再次拋出了那個致命的話題:
「阿恪啊,你這孩子真是個極有心的。你放心,你這般待二郎和三郎,我李家絕不會虧待你。以後,你若是有了喜歡的姑娘,想要求娶哪家的好女兒,可一定要來告訴我,我定會為你備上一份厚厚的聘禮,風風光光地替你把親事辦了。」
「!!!」
沈恪剛端起茶杯準備潤潤嗓子,一聽這話,差點沒把杯子給砸了。
怎麼又來了!
怎麼防不勝防地又繞回相親催婚這個話題上了?
「啊……那個……我會的我會的。」
沈恪嚇得冷汗都出來了,他根本不敢接這個話茬,一頭扎進面前那堆猶如小山般的帳冊里,瘋狂翻動著書頁。
「夫人,咱們還是繼續看這個庫房的單子吧,我看這批絲綢的數量好像有點不對,我再給您仔細核對一遍啊。」
看著沈恪那副仿佛被踩了尾巴的慌張模樣,竇氏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拿帕子掩著嘴角,笑得肩膀直顫
「罷了罷了。」
竇氏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慈愛的縱容,「我不說了便是。我看你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倒是真怕極了這相看成婚之事。」
沈恪假裝自己是個正在努力算帳的聾子,半點回應都不敢給。
竇氏看著他這副終於露出了一點小孩子該有的稚氣與窘迫的模樣,心中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感嘆。
有阿恪這樣既能幹又貼心的陪在二郎和三郎身邊,她也算是能放心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