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背著小手,在宅子裡瞎晃悠。
不得不說,這鄭州刺史的府邸,完美呈現了隋代建築那種古樸宏大,威嚴莊重的風格。
窗戶都是簡約的直欞窗,屋頂則是大氣磅礴的灰瓦廡殿頂。
整個院落布局嚴謹,中軸對稱,讓人走在其中,便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敬畏之心。
不知不覺間,沈恪穿過了一道月亮門,溜達進了後宅的花園裡。
初秋的花園,層林盡染,倒也別有一番景致。
沈恪正欣賞著池塘里的殘荷,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的一座四角攢尖頂的亭子裡,坐著幾個熟悉的身影。
正中間坐著的,正是唐國公夫人竇氏。
沈恪連忙收起了那副溜達的閒散做派,規規矩矩地上前行了個大禮:「阿恪見過夫人。」
「是阿恪啊,快過來。」竇氏這幾日心情不錯,見是沈恪,便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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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走進亭子,這才看清,竇氏的旁邊還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那位年紀稍輕,穿著素雅襦裙,眉眼間透著幾分溫順怯懦的婦人,沈恪認得,那是李淵的妾室,萬氏。
而在萬氏膝邊,正乖乖站著一個約莫三歲左右的男童。
小男孩生得唇紅齒白,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只是眼神中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拘謹。
這便是萬氏的兒子,唐國公府的五公子,李智雲。
作為一個對初唐歷史了如指掌的現代人,他對李智雲的了解雖然不多,但有一件事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大業十三年,李淵在晉陽起兵反隋。
當時留在長安的家眷們紛紛逃難,李建成和李元吉跑得快,卻把年僅十四歲的李智雲留在了河東。
最終,這位五公子被隋朝官員陰世師抓獲,殘忍處死於長安。
十四歲,正是少年意氣風發的時候,卻成了這場宏大建國史詩中,最讓人唏噓的政治犧牲品。
想到這段殘酷的歷史,沈恪忍不住抬起頭,目光在那個才三歲、還帶著嬰兒肥的小男孩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沈恪那的目光自然沒有逃過竇氏的眼睛。
她只當是沈恪見到了年紀相仿的小孩覺得新奇,便溫和地笑了笑,開口道:「阿恪,你也是個孩子,成日裡陪著玄霸悶在屋子裡看書,也怪枯燥的。正好,五郎在這兒也拘束,你帶他去園子裡轉轉、玩一玩吧。」
當家主母發了話,萬氏自然是連聲應和,沈恪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恭敬地應了一聲「是」,便上前牽起了李智雲那軟乎乎的小手,帶著他離開了亭子。
*
走出了大人們的視線,沈恪長舒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一聲不吭的李智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五公子,你想玩什麼?咱們去池塘邊餵錦鯉?還是我給你找幾個小廝來捉迷藏?」
雖然兩人之前在府里的宴席上遠遠見過,但也僅僅只有一面之緣,算得上是無限趨近於陌生的陌生人。
被沈恪這麼一問,李智雲仰起小臉,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瑟縮。
他唯唯諾諾地低下頭,小聲答道:「我……我沒什麼想玩的。就……就這樣走走路,就好了。」
想想為了搶一盅羹湯就滿地打滾的李元吉,再看看眼前這個小心翼翼、連玩都不敢提的李智雲。
這差距,嘖嘖嘖。
不過,沈恪自然不會天真地相信一個小屁孩真的會對玩不感興趣。
庶出之子,母親又是個安分怯懦的妾室,這孩子怕是胎教里就刻滿了謹小慎微四個字,生怕在外面闖了禍連累母親。
既然小傢伙不敢放開了玩,沈恪只能換個思路。
「那要不……我帶你回我屋裡,咱們看會兒書?」沈恪主動提議。
李智雲愣了一下,一張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兩隻小手有些侷促地絞在了一起,聲若蚊蠅:「我……我不認字……」
沈恪:「……」
嘖!
沈恪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
自己這腦子真是被李世民和李玄霸那兩個天才給搞壞了,潛意識裡總覺得國公府里的孩子生下來就能出口成章。
他怎麼又忘了,眼前這孩子才三歲。
沈恪為了緩解尷尬,拋出了誘拐小孩的終極必殺技:「走!既然不玩也不看書,那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一聽到「好吃的」,李智雲的眼睛終於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什、什麼好吃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
於是,離開廚房還不到半個時辰的沈恪,牽著五公子,又雄赳赳氣昂昂地殺了回來。
廚房裡的管事和廚子們看到沈恪去而復返,都驚呆了。
「哎喲,沈小郎君,您怎麼又回來了?可是四公子不喜歡?」管事抹著汗,緊張地湊了上來。
「不是,四公子那邊好著呢。」沈恪將身後的李智雲拉了出來,「我帶五公子來弄點甜嘴的小零嘴,麻煩管事再給我騰個爐子。」
廚房裡的人都是在深宅大院裡浸淫了半輩子的人精。
一看到是萬氏生的小公子,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沒有像招待二公子、三公子那般殷勤惶恐,但也是客客氣氣,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小郎君自便,食材都在那頭,不夠奴婢再去庫房給您取。」管事非常懂眼色地退到了一邊。
李智雲顯然是頭一次踏進這種煙火氣極重的廚房,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著。
沈恪也沒讓他久等,他在筐里找了根山藥,洗淨削皮,切成滾刀塊。
沈恪將山藥塊下入六成熱的油鍋中,炸至表皮金黃酥脆撈出。
他在鍋底留了一點底油,倒了一點飴糖扔進去,用小火慢熬。
隨著鍋鏟的攪動,飴糖逐漸融化,起泡,最後變成了漂亮的琥珀色焦糖。
沈恪將炸好的山藥倒進鍋里,飛速翻炒幾下,讓糖漿均勻地包裹在山藥塊上,然後迅速盛入抹了油的盤子裡。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山藥,往上一提。
只見晶瑩剔透的糖漿瞬間在半空中拉出了無數條細長如銀絲般的糖線。
「哇——」
三歲的李智雲徹底看呆了,小嘴張成了「O」型,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震撼與渴望。對於一個三歲孩童來說,這簡直就是神仙法術!
沈恪將夾起的山藥在旁邊準備好的涼水碗裡迅速蘸了一下,糖衣瞬間凝固。
「嘗嘗?」沈恪將稍微晾涼的山藥塊餵到李智雲嘴邊。
小傢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好吃!」李智雲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兩隻小手捧著碗,吃得滿嘴都是亮晶晶的糖渣。
*
傍晚時分,萬氏的院子裡。
梳洗乾淨的李智雲趴在母親的膝頭,興奮得手舞足蹈,奶聲奶氣地把下午在廚房裡見識到的畫面,以及那個帶他吃甜品的哥哥,原原本本地跟母親講述了一遍。
萬氏坐在燈下,靜靜地聽著兒子的童言童語,手裡縫製衣服的動作卻慢慢停了下來。
她那雙向來溫順怯懦的眼眸里,此刻卻閃爍著一絲複雜的光芒。
沈恪……
那個被國公爺親自帶回府里收養的孤兒。
在這深宅大院裡,誰不知道那個小伴讀,是個受主母竇氏喜歡,還是二公子與三公子眼前的紅人。
她自己是個沒依靠的妾室,娘家也不顯赫,唯一的指望就是這個兒子。
若是五郎將來能有個靠得住的兄長幫襯……
可老爺最看重的李建成又不在鄭州……
萬氏沉思了許久,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她輕輕撫摸著兒子毛茸茸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叮囑道:
「既然沈小郎君待你這般好,那五郎以後,可以多去前頭找他玩,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