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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試探

  夜裡頭,雪下得細密,一層壓著一層,落在地上悄沒聲兒。

  豐穗拎著小包袱,一腳深一腳淺從清和院走出來。

  整整一日,她裝傻充愣、逢人便笑。

  可這笑是糊在臉上的一層漿糊,才走出一截路,就全掉光了。

  明明也沒幹什麼體力活,心卻時時刻刻繃著,唯恐多說多錯。

  遙遙望見廊下那一團橘黃燈火,兩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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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腳步一頓,快步迎上前。

  「穗姐兒回來了!」春禾眼尖,先瞧見,拔腿就要往前沖。

  蔡娘子一把拉住她,「當心滑!」

  「娘,你們怎麼來了?」豐穗一頭扎進蔡娘子懷裡,繃了整日的心,這才稍稍鬆開。

  蔡娘子一摸她手,跟捧著塊冰似的,心疼得直咂嘴,「我瞧這麼晚了你還沒歸家,想著天黑不好走。」

  「喏,爹剛煨好的芋頭,快嘗嘗。」 春禾遞過半隻剝好的芋頭。

  豐穗咬了口芋兒,笑著拉住春禾的手,「走,咱回家。」

  林石安正蹲在灶前燒水,一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

  見娘幾個進來,起身招呼,笑道:「水燒好了,你們脫了鞋襪,我這就打水來,咱們泡泡腳再說話。」

  兩把矮凳,兩隻腳盆。

  蔡娘子與林石安擠了一隻,豐穗與春禾一隻,四人團團圍坐。

  桌上還擺著幾盞熱水,一碟子烤芋兒。

  豐穗把腳浸進水裡,那股熱氣從腳底一路升上來,蒸得她眼眶發熱,忙低頭避了避。

  「頭一日當差,可還順當?」蔡娘子柔聲問道。

  豐穗把腳趾在水裡蜷了蜷,揀著好的說:「順當!雲雁姐姐待我好,教我規矩,蔣嬤嬤提點了我許多,丹杏與青橘姐姐還給我了不少好東西。」

  她說著,打開桌上的包袱,將今日得的東西掏了出來。

  春禾拿著這個瞧瞧,那個比劃比劃,艷羨道:「不愧是主母院裡,這才進去一日,就得了這麼些好物,這梳還描銀了……嘿嘿,好豐穗,借我用兩日。」

  豐穗瞧著她捏著那把插梳,愛的什麼似得,小手一揮表示同意,又從懷裡掏出那支簪子,遞到蔡娘子跟前,「娘你看,這是早上給大娘子通發,賞的。」

  「這……大娘子賞賜的?」

  蔡娘子接過簪子在手裡掂了掂,與一旁的丈夫交換眼神,「乖乖,這得有一兩呢!」

  她還怕女兒年紀小,去院裡吃不開。

  晌午還特意自掏腰包,給正院裡的丫頭們都添了份肉糜蒸蛋。

  哪想穗姐兒是個有本事的,竟還得了大娘子青睞。

  蔡娘子盯著手裡簪子,望向豐穗,「等等,你方才說的什麼?」

  「大娘子賞的。」

  「不是這個,你……你說大娘子叫你往屋裡伺候呢?」

  「大娘子叫我往後早晚都進屋裡伺候。」

  豐穗話音才落,下一秒就被她娘一把摟進懷裡,面頰一濕。

  「我的兒,你竟是個有本事的,我原還想著等單娘子歸家,你才能有機會進屋裡伺候,哪想頭一日,你就憑自個本事進去了,哎呦……哈哈哈~」

  蔡娘子兩眼拉長,嘴角止不住的上揚,「你可真給為娘爭氣,我看那宋翠荷還有什麼臉面到我面前神氣。」

  宋翠荷便是蒲月的娘。

  自打豐穗往正院送過一回刨花水後,那宋媽媽到灶房吃飯,便好吹噓,說正院當差如何好,大娘子待她女兒又如何如何?

  有些人想仗旁人經營,只怕拍馬都趕不上云云。

  她若是知道穗姐兒得了賞,還進屋伺候,豈不是鼻子都要氣歪了。

  豐穗瞧著她娘揚眉吐氣,也跟著笑,將手裡的簪子別在蔡娘子髮髻上,「真好看!」

  從高氏手裡得到這根簪子時,她就想好了要給蔡娘子。

  蔡娘子平日裡頭上只戴一支桑木簪,日日在灶房煙火里熏著,簪身都磨出一層厚包漿。

  蔡娘子一怔,旋即拔了簪子,塞回豐穗懷裡,「這是大娘子賞你的,你自己留著戴,給我做什麼。」

  「這也是菊花紋,正好與爹買的耳環、戒指湊成一套呢!」豐穗說著,將簪子端端正正的簪到蔡娘子髮髻上,「這個搔頭可舒服了,還不會勾亂頭髮。」

  蔡娘子一聽,眼圈先紅了,「你這丫頭,心也忒細了。」

  她終日圍著爐灶操勞,唯有每月休沐才能好好洗頭梳發,頭皮時常發癢,平日裡梳頭總愛拿篦子搔撓,竟都被豐穗看在了眼裡。

  「女兒孝敬,你就收下吧!回頭及笄,我再給她添根。」林石安笑了笑,勸說起妻子。

  春禾盯著那簪子也眼熱,順勢嚷嚷,「爹,還有我。」

  「好,都買,都買,大不了你爹豁出這把老骨頭,得閒也去碼頭上扛大包。」林石安大笑兩聲,拎起桌上另一個布兜,看向豐穗,「對了,穗姐兒,你要這石灰作甚?你大伯方才特意送了來。」

  豐穗把那袋石灰掂了掂,沒急著答,斂了笑,「爹、娘,若有一日,咱家真尋著機會能贖身出府,你們是留,還是走?」

  屋內驟然安靜,唯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

  春禾咬著芋頭,先開了口,「在府上,風不吹日不曬的,每月還有月例,若是得主子賞識,什麼好料、好釵不能拿?可比在外頭侍弄那幾畝田土的莊戶強多了。」

  蔡娘子與林石安都沒有立刻答話。

  二人皆是在外頭掙扎度日過來的人,心中百般權衡。

  過了好半晌,蔡娘子才低低開口:「這內里外頭,竟沒有一處是全然的好……」

  「留在府里,飯食穿戴雖算不上體面,好歹有一碗粗飯,有片瓦可以遮身。可一身盡數捏在旁人手裡,半分由不得自己,是福是禍,全看主子一念喜怒。」

  她頓了頓,語聲沉沉。

  「可若是踏出這知州府,外頭謀生又何其艱難。吃飽穿暖,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遇上一場災荒,做親娘的,也只能咬著牙,把閨女送上人牙子的車子。」

  林石安手裡端著粗瓷茶盞,指尖摩挲杯沿,接過話頭,聲音悶沉沉的,「這命,自打落地便由不得自己。做佃戶也好,做奴僕也罷,說到底,不過都是拼著性命討一口飯活下去。」

  蔡娘子心頭一緊,扭頭盯住豐穗,「好好的怎麼問這個?今日可是有人為難你」

  豐穗垂著眼,喉間發緊,許久,才啞著嗓子出聲:「娘,柳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