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油,世人也喚作香澤、發澤。
以香澤梳發,不單能令髮絲油潤服帖,更要緊的便是那一縷香氣。
古人愛香從不是女子獨好,便是男子也要熏衣焚香,既是風雅,亦是身份的彰顯。
市井尋常婦人,少有財力置辦上等香澤,多半只買柏葉澤,既能潤發還能止癢去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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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再普通些,便直接拿家中點燈的麻油潤發。
只是這生麻油味重,氣味不大好聞,油性厚重,抹多了油光滿面,看著邋遢。
如高氏這般官宦大戶,卻是以上好清麻油作基底,投入零陵香、藿香、甘松、白檀、丁香、白芷、木蘭皮諸般香料,熬煉成合香澤。
什麼烏頭麝香油、金主綠雲油、筍包、再有木樨、蘭澤……品類繁多。
這段時日上街,豐穗可沒少去去水粉鋪子取真經,她也不單往一家去,今日去李家瞧胭脂,明兒就去王家看頭油……
城裡邊小半的鋪面她都去看過了,眼下城裡時興什麼胭脂水粉,什麼價格,她也能張口說道一二。
高氏妝檯之上擺著的這幾罐頭油,能抵得上普通人家數月度日的開銷。
高氏聞言,朝妝檯上掃了一眼,指尖點了點面前一隻蓮花紋青瓷小罐,「就用木犀油吧。」
木犀油又稱桂花頭油,凌晨摘半開的桂花、揀去花莖蒂、每斗取真麻油一斤拌勻,擇濕燥合宜之日,用厚油紙系翁口,隔水蒸製一餉,窨十日厚取清油。
用以梳頭,三日過後尚且留有餘香,最受官宦女眷喜愛。
「是。」
豐穗剛伸手去揭那蓮花罐的蓋子。
高氏忽又補了一句,「別用多,太香了不說,還顯頭油膩,昨兒夜裡才洗的頭。」
古人沐浴麻煩、洗頭更是費勁。
冬日裡抹頭油,雖然香、順,卻難免顯得頭油。
可不用,頭髮不順亮,瞧著又不美。
豐穗手指一頓,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黃楊木梳,梳子被頭油浸潤得油亮發黃。
再看妝檯上那幾把大小不一的梳篦,齒密的、齒疏的、方背的、圓背的,都是差不多的光景。
用這樣的梳子沾了頭油去通發,舊油混新油,難怪高氏嫌膩。
她放下梳子,抬頭看向一旁的丹杏,輕聲問道:「姐姐,可否借些澡豆?再要一把清理梳篦的馬尾刷子。」
丹杏雖不知她要做什麼,還是轉身去取了來。
豐穗挽起袖子,就著盆中剩下的溫水將澡豆化開,拿馬尾刷蘸了皂水,將妝檯上大小不一的梳篦一把一把清理起來。
梳齒間積著的舊頭油被皂水化開,再用刷子順著齒縫刷過去,浮出一層灰白色的細沫。
她拿帕子將每把梳篦里外拭淨,擱在妝檯邊上排成一列,黃楊木梳泛著乾淨的啞光,篦子齒縫間再不見半星塵垢。
青橘在旁疊被,手裡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盯著豐穗的動作,心裡沒由來的跳了跳。
大娘子怕疼,梳子是她這幾日特意浸油養潤的,就算不沾頭油,梳起來就不易打結。
這會子洗的這般淨亮,一會梳疼了豈不是……
高氏也從銅鏡里看著,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眉。
豐穗挑揀了一把齒距最寬的方梳,不沾頭油,反倒先在清水裡蘸了蘸。
她繞到高氏身後,也不從頭往下梳,而是左手捏緊一縷發尾,右手執梳,先從發尾最末端輕輕梳起。
青橘不由得出了聲,「你……怎麼反著梳?」
豐穗手上不停,小聲解釋道:「順梳容易卡結,越往下扯,結打得越緊。反過來先梳開發尾,再往上走,碰到打結的地方能及時梳開,不會扯成死結。」
尋常人皆習慣由上往下一梳到底,遇了結便硬扯。
冬日生炭的暖房又易起靜電,纏結只會越扯越大。
蘸水是壓下飛揚靜電,自下而上,方能一點點解開糾纏,不至於將小結拉扯成死結。
青橘將信將疑,看向高氏。
高氏沒喊疼,也沒皺眉,只是半闔著眼,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第一遍粗通。
豐穗握著方梳,由下及上,一截一截地梳,碰著打結的地方便用手指輕輕捻開,梳齒划過髮絲時只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不聞半聲扯斷的脆響。
沾了清水的梳子滑過髮絲,帶著微微的潮氣,飛揚的髮絲便被壓了下去。
第一遍通完,她將方梳放下,換了把齒稍密的圓背梳,開始第二遍細梳。
這次從頭梳至尾,髮絲已在粗通時理順,梳子順滑地一梳到底。
高氏的頭皮幾乎感覺不到牽拉,慢慢闔攏眼帘,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屋子裡安靜極了,銅爐里炭火偶爾「嗶剝」一聲,便只剩梳篦划過髮絲的細微聲響。
豐穗見將圓背梳擱下,打開那罐木犀油。
桂花的甜香從罐口溢出來,她用抿子沾了頭油,擱在掌心揉搓開,待十指裹著薄薄一層油光,這才去攏高氏的髮絲。
只從發尾往上三寸開始,指尖穿進髮絲里,頭油只抹在發尾和中段。
抹完頭油,又換回大方齒梳通了一遍。
最後用篦子從頭往下細細篦過,篦子齒密,貼著髮絲一路滑下去,髮絲一綹一綹地亮起來。
高氏的頭微微往下沉了沉。
豐穗微驚,手頓,以為是自己扯疼了她。
良久不聞斥責,透過銅鏡一覷。
卻見對方眼睫輕覆,嘴唇微微抿著,歪在一側,整個人像是要滑進夢裡去。
丹杏與青橘見狀,對視一眼,步子都放輕了。
真是奇了,通發竟還有助眠效果了。
大娘子這些年素來睡得淺,睡的也不好,若不是一會還有姑娘們要來請安,兩人恨不得將高氏合力抬上榻,好叫她睡個回籠覺。
約莫過了一刻鐘。
豐穗將最後一梳輕輕落在發尾,放下梳篦,垂手退後半步,輕聲道:「大娘子,好了。」
高氏睜開眼,又眨了眨。
自己竟然睡著了,再打量眼銅鏡里的頭髮,不是那種油汪汪的亮,似覆上一層薄瑩柔光,近看又根根分明。
她轉過頭來,重新打量著面前不到九歲的小姑娘,眼裡多了一絲真切的驚訝。
青橘上前,拾起方才用過的梳子,把纏在齒間的碎發盡數揀出,笑著遞與高氏瞧,「您瞧。」
那一小撮落髮,攏在手裡,不過寥寥數根。
高氏不由莞爾,看向豐穗的眼神難掩賞識,「你這孩子,小小年紀,手上活計倒是做得妥帖,可會盤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