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活計並無固定差遣,多由我們幾個丫鬟輪流打理,其餘諸事,一概聽丹杏、青橘二位姐姐吩咐。」
雲雁語調平穩,眉眼間帶著一層淡淡的疏離,不多流露熱絡。
豐穗面上的笑意微滯。
沒有定好的差事,便意味著什麼雜活都要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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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誰手上騰不開,隨口一聲吩咐,差事便落到旁人頭上。
清閒省力的活,自然人人盯著爭搶,像是漿洗、倒恭桶這類腌臢繁重差事,便想避之不及。
若是沒有靠山、性子軟和的人,最後只會包攬旁人推出來的苦活。
雲雁倒似看穿她的心思,口道:「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豐穗捻了捻指尖,低聲問道:「那……咱們院裡幾時當差,幾時下值?」
話音落下,周遭靜了片刻。
豐穗清晰捕捉到對方眼底一絲探究,連忙尷尬一笑,連忙描補:「我不在院內下房居住,唯恐晨起遲誤了時辰。」
雲雁聞聲,這才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常,「寅末便要起身收拾下房,卯時二刻正式上值。白日沒有固定下值時辰,差事不曾做完,便不得歇息。
待到酉時正用過晚膳,清掃各處院落,點檢燈火、落好角門,方能返回下房。若是當夜不必輪值守夜,院門下鑰之前便可回去。」
「咱們還要守夜?」豐穗有些訝異。
她原以為,唯有青橘與丹杏那樣的大丫鬟,才需要在主子的外間的小榻上陪睡,若主子夜裡有需,也好及時起身照顧。
卻沒想到,外頭廊下還要站一個呀!
隆冬霜寒,整夜立在廊下,何等難熬?
「夜裡若要熱水、燈燭,總得有人聽候,再者亦是防範火情。」 雲雁瞥她一眼,語氣平淡,「府里的規矩,不必尋根究底,照做便是。」
「是。」豐穗含笑應下,又豎起一根手指,「最後一樁,值夜之後,白日可否補歇?」
雲雁目光落在豐穗臉上,靜默片刻方才開口,「值夜之人,白日裡尚可歇息半日,不必當值。」
「那就好……」
豐穗嘴角扯出抹笑,聽了半天,總算是聽到個好消息了。
「走吧,大娘子該起身了。」
雲雁起身拍了拍衣裙,朝著豐穗道:「你將衣裳換了,蔣嬤嬤吩咐了,頭一日還是要帶你去大娘子跟前露個面。」
豐穗換好衣裳,兩人穿過迴廊,往正房走去。
豐穗跟在雲雁身後,腳下的青磚路乾淨平整,廊檐下掛著幾盞還沒熄的燈籠,在晨風裡微微晃蕩。
正房門前,丹杏正端著銅盆出來,瞧見雲雁來了,揚聲道:「今兒姑娘們來院裡用早膳,雲雁,你趕緊去灶上多取一籠銀絲卷、一碟韭黃煎蛋,麻油拌萵苣絲、一碟煎角。」
雲雁領了吩咐,無暇顧及豐穗,徑直往灶房方向去。
豐穗立在原地搓著手,只能硬著頭皮朝丹杏笑道:「丹杏姐姐,我今兒來院裡當差了,依規矩前來拜見大娘子。」
「是你呀!」丹杏將盆中污水潑至廊下花圃,朝她招手,「隨我進來。」
豐穗抬手理了理身上襖子,緊隨丹杏跨過門檻。
正房內暖意融融,銅爐燃著炭,明窗旁高几上,一隻玉壺春瓶斜斜插著一枝紅梅。
高氏端坐妝檯前,單手支著額角閉目養神。
她身著丁香紫寬袖褙子,面上未施脂粉,褪去幾分平日威嚴,添了幾分家常鬆弛。
青橘立在她身後,握著一柄黃楊木梳,正緩緩替她通發。
丹杏擱下銅盆,趨前低聲回稟,「大娘子,林家的丫頭來了。」
高氏靜候兩息,方才睜開雙眼,從銅鏡里往豐穗的方向瞥了眼。
豐穗連忙垂首,依照方才雲雁教導的規矩,恭恭敬敬行下萬福禮,「奴婢給大娘子請安。」
高氏轉過臉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見她換上了正院的衣裳,梳著規整的雙丫髻,安安靜靜站在那兒,身量雖小,姿態卻不縮不躲,微微頷首,「看著倒是齊整。」
「這丫頭學規矩極快,方才雲雁在外教導幾遍,便全都記下了。」丹杏端來一盞熱茶奉上,笑著回話。
高氏端起茶盞淺呷一口,再度打量豐穗,神色添了幾分滿意,「既進了院子,便安生當差。年紀小不打緊,慢慢學。」
「是,奴婢謹記。」
高氏見她行禮動作一板一眼的,有些生澀,倒也沒挑剔,「你可會通發?」
這?
原以為是請個安走個過場,哪想還有考核。
若說不會,豈不是白失了在高氏面前表現的好機會。
可若說會……
豐穗悄悄抬頭,瞥了眼高氏身後的青橘,見她面上雖有訝異,卻並無妒色,這才小心答話,「回大娘子,奴婢在家常給姐姐梳頭,會一些,不如青橘姐姐手熟。」
「無妨,那便你來伺候。」高氏微微抬了抬下巴。
青橘面上掠過一絲遲疑,笑著勸道:「娘子嫌我手重,不如叫蔣嬤嬤來?她老人家原先替您梳慣了的。」
高氏搖了搖頭,眼底難得閃過一絲慌亂,「不用,就叫這丫頭試試。」
蔣嬤嬤頭是梳的好,可就喜歡講究個一絲不苟,那頭髮絲要抿的根根服帖。
昨兒給她盤了頭,這會子額角還疼呢!
她可不想再受一遭。
何況這小丫頭,自己是特意要試她……
青橘見高氏執意,也不好再勸,招手讓豐穗上前,將梳子遞給她,小聲囑咐道:「大娘子頭皮嫩,下手務必輕柔。」
「是。」
豐穗接過梳子,依言應下,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蘸著盆中清水潤了一角,仔細拭淨十指,才再度拿起梳子,上前替高氏疏通髮絲。
高氏看著她這般謹慎細緻,又見她十指白淨,指甲乾乾淨淨不見半點塵垢,唇角浮起一絲笑,「你倒是個愛潔的。」
「承蒙大娘子誇讚。」豐穗適時羞澀一笑。
「不必動輒行禮,屋內沒有外人,自在回話便可。」高氏瞧她說句話行個禮,倒被逗樂了,擺了擺手。
「是。」
豐穗聞言,這才站直身子,打量妝檯上頭好幾罐髮油,開口詢問,「不知大娘子今日想用什麼頭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