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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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禾下意識轉頭,看向蔡娘子。
蔡娘子頓步,牽著豐穗的手悄然握緊。
豐穗見她們兩個打啞迷,有些困惑,「難不成鰥夫也不能祭灶?」
古代祭灶的規矩這麼多?
女子不能祭灶了,男子未過十五也不能祭,成年了還不讓鰥夫祭……這灶王爺多少是有點挑剔了。
「那倒不是。」蔡娘子輕咳一聲,隱隱有些不自在。
豐穗以為是她們覺得吳家的姐兒不在,家裡只有大小爺們,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請纓,「你們若是不好去,那我去尋他好了。」
自己年紀小,不用避嫌,哪都能去。
蔡娘子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下人院不大,聯排的房屋,各家間壁住著,前後開門窗,互不打攪。
吳大伯就住西邊最裡頭那間,門前堆著幾捆竹篾和一截截木料,門框上掛著把半舊的鋸子,齒口鋥亮。
豐穗到的時候,吳貴正坐在屋內的門檻上磨一把窄口鏤刀,砂石擦過鐵刃,「嗤嗤」的響。
一個五六歲的男童正仰躺在一旁油亮的藤椅上,盯著屋頂,一面嗦著指頭,兩隻腳伸到藤椅外來迴蕩。
「吳大伯。」
豐穗在門口叫了一聲。
吳貴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
他生得厚實,肩寬背闊,常年做活曬得麵皮黝黑,眉眼倒是溫和,顯然是沒料到來的是豐穗,連忙放下鏤刀,往圍裙上蹭了蹭手,「穗姐兒,你咋來了?芹哥兒給搬條凳子。」
芹哥兒聞聲,從上頭藤椅上滑溜下來,搬了條小馬扎,吸溜著鼻涕走了過來,「姐姐坐。」
豐穗見他生的虎頭虎腦的,從袖裡摸出一角飴糖遞給他,一面同吳貴笑道:「我爹今兒趕不回來,家裡祭灶缺個主祭的,想請您過去搭把手。」
「噢,好,那……那你坐著歇會,我把這兒拾掇下,就跟你過去。」吳貴指著地上一攤的傢伙什,憨厚一笑。
「行,您先忙。」
豐穗大大方方坐下,替芹哥兒剝飴糖上的竹皮,一面同吳貴搭話,「上回落水,多虧您幫著去後巷請郎中,還沒當面謝過您呢。」
吳貴叮叮噹噹撿著地上的傢伙什,扭臉笑道:「那值當什麼謝,你家祭灶的東西都備好了?」
「我娘正備著呢!」豐穗打量了眼屋內,除了地上散著不少木料,牆角靠著幾把刨子、鋸子,就只有她面前這張桌子了。
桌上擺著褐色大肚茶壺,旁邊擱著半碗冷茶,還擺著一雙鞋樣子,旁的再沒別的。
「您家今年是不打算祭灶了?」
「我家灶都沒盤,就不祭了,橫豎主家祭了,夜裡分食些祭品就算成了。」 吳貴說著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半舊短褐套上,「那走吧。」
豐穗沒挪步,眼睛往門前那堆竹料上瞟了又瞟,期期艾艾開口:「吳大伯,我還有個事想問問您。」
吳貴低頭看她,「你問。」
「您這兒……有沒有不要的竹筒?粗些的,兩截三截都成,再……再討些石灰。」
吳貴一愣,「你要這些做什麼?」
「有……有點用。
吳貴見她支支吾吾的,也不追問,大手一揮,「竹筒有的是,前些日子修花圃換下來的竹籬笆,竹筒截了一堆,我挑幾根好的給你。石灰也有,瓦匠那兒剩著半袋子,等明兒給你挖兩碗送家去。」
「那太謝謝您了。」
豐穗眉眼一彎,沒想到對方這麼好說話。
她家與吳家接觸也不算多,自己能有印象,全是因為上次落水,夜裡落了鎖,人生地不熟的,是吳大伯幫忙去後巷尋了郎中。
吳貴父子世代是范府匠人,早年相公調去陳州,吳家提前半年到此修整宅院,府內修窗欞、上漆、扎花圃,一應木竹活計全靠他們。
「客氣什麼,都是些邊角料。」
吳貴擺擺手,翻翻撿撿,從裡頭挑出幾根乾淨的,小臂長,大臂粗的竹筒遞給豐穗,「你看這些個怎麼樣?都是照你說的,一頭堵的。」
豐穗拿起來,將眼湊上去看了看,點點頭,「您挑的比我好,我要兩根就成。」
北邊的竹子不好尋,都是春夏兩季從南邊走水路運,多半也是涼蓆、捲簾都是成品了。
吳家這些竹子,那都是府上修葺屋子,特意打南邊運了一船來,才剩下這麼些。
「橫豎這些也沒什麼用處,你要想要,多拿些走。」吳貴說著從簍里翻了根麻繩,將翻出來竹子捆了一把,扛在肩上,「那走吧,別家你娘在家等了。」
「我也去。」
芹哥兒見兩人起身,口裡嚼著飴糖,拽著豐穗的衣袖不撒手。
「你在家等著,一會爹就回來了。」吳貴揪著兒子往屋裡一丟,反手將門插上。
豐穗拉著芹哥兒,笑道:「將他帶上吧,今兒小年夜,上我家一道吃些。」
吳貴瞧了眼兒子,沒再說什麼,抱起竹竿走在前頭。
等二人帶著芹哥兒踏進家門,蔡娘子正守在灶前忙碌。
灶台擦拭得一塵不染,灶君畫像端正貼在壁上。
八仙桌挪至灶前,供盤整齊排開,麥芽糖、豆沙糕,還有一小碟新炸的貓魚正冒著熱氣。
聽見腳步聲,蔡娘子直起身,面上堆起笑,「都來了,快進屋。」
說著拉過吳貴身邊的芹哥兒,撿了一塊豆沙糕給他吃,又踢了踢一旁的春禾,「去給大伯搬個凳子。」
「不用不用,站站就好。」
吳貴抱著捆竹子,立在屋子當中,手腳都不知往哪放,眼神掃過案上,訕訕一笑,「你這備得齊全,我也沒什麼好幫的。」
「怎麼沒有,一會就勞你替我們母女抹個灶門,上一炷香。」蔡娘子說著話,眼卻不往吳貴身上落。
「誒,好好。」
兩人一來一回說著客套話, 瞧著熱絡,卻總有些怪怪的。
要是往常,蔡娘子請人幫忙,早親迎上去了。
如今對方抱著捆竹子站了半天,她甚至問都沒問,還是豐穗接過人手裡的竹子擱到牆角去。
吳大伯也是,方才在路上跟自己說話,聲音多大,步子多穩。
這會兒站在屋裡,跟釘在地上似的,挪都不挪。
豐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扯了扯春禾的袖子,壓低聲音:「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