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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哪裡來的泥坑

  許司戶接過丫鬟遞來的熱巾子烘熱雙手,將沾了雪泥的靴子脫了,換上一雙軟靸,特意將身上的寒氣散了散。

  這才步入內室,對上妻子殷切的眼神。

  見她面龐虛白,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瓦子周遭我盡數問遍,沿街吃食攤、雜貨鋪、擺攤小販,都說不曾見過你描述的那位姑娘。」

  「怎麼就尋不到……咳……咳……」許家娘子眼神黯淡下去,身子一傾,止不住連聲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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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別急,先聽我說完。」

  許司戶滿心疼惜,輕輕替她順氣,從丫鬟手中接過一盞溫好的梨湯,舀起一勺慢慢餵到她唇邊,「下晌我陪著知州大人去醫館登記受災百姓,偶遇傀儡戲棚的看守,他倒是說知道,人是他親放進去的。」

  「那姑娘現下何處?」

  許司戶搖了搖頭,「據他所言,料定對方是頭一回去瓦子,從前沒見過,更不知道住哪兒。」

  許家娘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臂彎里熟睡的女兒,眼圈通紅,忍不住垂淚,「蓉姐兒這條命,全是那姑娘捨命救的,若沒了她,這屋裡今日起的就是靈堂。」

  一想到昨日火場險境,她心底只剩後怕,合眼便是女兒啼哭受驚的模樣。

  「郎中都說了你這是驚嚇過度,肝膽發寒,切莫在鑽牛角尖。」

  許司戶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柔聲寬慰,「城中火災善後繁雜,衙署諸事纏身,待這幾日忙過,我親自帶人沿街尋訪。她常在市面做活,總有重逢之日。」

  許家娘子拭去淚水,俯身從身下軟枕摸出一隻小陶罐,遞到他手中,「這是那日姑娘兜售的面脂,她若常年在此營生,街坊鄰里必定有人認得這物件。」

  「好,你安心臥床靜養,萬事有我。」

  許司戶接過面脂,順手收進腰間的荷囊。

  整整一日,除了給炕里添幾根柴,豐穗都沒下炕。

  昨兒穿了濕衣裳,吸了寒氣,她就裹著被子在炕上捂著,生怕一病,手裡攢的那幾個錢又要進了郎中的口袋。

  等到天色漸暗,春禾哆哆嗦嗦的進了屋子,蹬掉布鞋,一頭往炕里鑽,「還是你自在,整日不用做活,窩在暖炕上享福。」

  豐穗嫌她沒脫外套,皺眉道:「好歹將外套脫了,娘才換的床褥。」

  「哪裡髒了,苗娘子規矩嚴,別說髒了,就是我們袖口蹭了灰,不換了衣裳都不叫碰絲線。」

  春禾才不聽她的,連頭埋在被褥里,將兩隻襪子揪下來往炕尾一扔,一雙冰腳就往豐穗腿縫裡一插。

  那雙腳冷得如同屋外冰碴,豐穗猛地打了個寒顫。

  「髒不髒,腳都沒洗。」

  豐穗很是嫌棄,一把將對方的腳拔了出來,準備躲到蔡娘子那床被褥里去。

  「你個臭丫頭,躲在炕上偷閒一日,反倒嫌棄在外勞碌的姐姐?」

  春禾哪能叫她跑,掀起被褥將豐穗牢牢箍在懷裡,一雙冰手送進對方衣擺里,不住撓她腰側軟肉,「嗯……錯了沒?」

  春禾的手冰,不消撓癢,貼在身上便刺得人發顫。

  豐穗被她箍得動彈不得,只能像一條蠶蛹在炕上來回蛄蛹。

  「哈哈哈……錯了,錯了,我錯了,好姐姐,晚上我給你端洗腳水,饒了我罷!」豐穗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後背竟沁出一層薄汗。

  姐妹二人正鬧作一團,屋門 「咚」 地一聲被人猛地推開。

  「別鬧了,娘回來了。」 豐穗連忙推搡賴在身上的春禾。

  春禾從被褥間探出頭,一躍跳下炕,喜滋滋道:「娘今天去給你買拜師禮了,肯定有不少好吃的。」

  不等她出去,蔡娘子沉著一張臉進了屋,手裡捏著根雞毛撣子。

  春禾一瞧那根油光發亮的雞毛撣子,原地彈回炕上,用被子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裝作假寐。

  腦子瘋狂復盤,她今天做什麼了?

  呔~

  難道是自己下晌劈絲線睡著了,苗娘子告狀了?

  苗娘子也太不地道了,她不過是劈絲劈的眼睛累,眯了一下,不是都解釋清楚了麼?怎麼還不依不饒跑到她娘面前去告狀。

  越想越委屈,只能露出一雙眼朝著豐穗使眼色。

  豐穗瞧著春禾擠眉弄眼的,無奈又好笑,堆起笑臉想替對方求情,卻見蔡娘子的視線不偏不倚,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跪下!」

  「我……我麼?」豐穗愣了一息,有些訝異。

  一旁的春禾聞言,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蔡娘子,擺了擺手,「娘,你眼花了?我在這。」

  蔡娘子沒應,視線半分都沒挪。

  豐穗唇角的笑意一點點僵住,像是臘月里晾在外頭的衣裳,慢慢凍成了硬片。

  往日她娘發火,還沒進門就將罪證例舉清晰,還要罵上兩句,春禾插科打諢兩句,火氣總能散個三分。

  可今日這般沉冷的模樣,她從未見過。

  不是潑,是沉,如同灶膛壓了巨石,明火燃不起來,內里卻灼人。

  她今日出了門,能叫她這般對自己……

  難不成……

  豐穗緩緩撐著褥單跪坐起身,勉強擠出一抹軟笑,「娘,你怎麼了?可是我哪裡惹您生氣了?」

  蔡娘子靜靜望著她稚嫩的面龐,手裡攥著那根雞毛撣子,緊了又松,到底沒捨得下手,「我問你,昨天那身衣裳,是到底怎麼弄的?」

  豐穗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扣,面上沒動。

  「不是跟娘說了嗎?摔了。摔泥坑裡了。」說完還笑了一下,「下回走路我仔細些,不叫您辛苦替我搓洗衣裳。」

  她語氣輕快,甚至帶了點撒嬌的意思。

  要是以往,蔡娘子早要將她摟進懷裡好一頓親香,可今日沒有。

  她的目光很複雜,似失望又似慍怒。

  豐穗不敢再瞧她,倒是一旁的傻春禾鬆了口氣,還幫著豐穗說話,「是啊,娘,你糊塗啦,昨兒穗姐兒不是說了麼?摔得。」

  「你閉嘴。」

  蔡娘子一撣子敲在桌上,春禾立馬縮了縮頭,不敢吱聲。

  「臘月里,外頭地上凍得梆硬,哪來的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