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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過夜不歸

  蔡娘子拎起襖子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子煙燻味,再翻看襖子的袖口,袖口燒了兩個小洞,衣裳下擺被扯開個巴掌大的口子,褲子上還有好些泥腳印。

  她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正香的女兒。

  小丫頭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長又穩,睫毛在燈影下一動不動。

  自打上回病了一遭,這孩子就有些不一樣,原先是不愛說話內斂的性子,如今話雖不多,卻是很有主意,甚至有時候瞧著有些老成。

  也不知道,到底瞞著自己什麼?

  蔡娘子站了一會兒,沒忍心把人叫醒,折身回去,將手裡的襖子按回水裡,一下一下地搓。

  搓完了襖子搓棉褲,搓完了棉褲搓裡衣,換了三盆熱水,盆底才不見黑灰……

  豐穗實在累極了。

  再睜眼,日光從窗紙里透進來,白剌剌地鋪了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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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穗眯著眼翻了個身,愣了一息才反應過來,撐著胳膊坐起來,屋裡空蕩蕩的,一旁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點動靜也沒。

  炕頭溫著一碗粟米粥,桌上擺著一碟醬瓜,切得勻勻齊齊,旁邊摞著兩張烙餅,是留給她的早飯。

  豐穗坐下來咬了口餅,瞥見炕上晾著乾乾淨淨的襖子,心頭一緊。

  怎麼洗乾淨了?

  她特意藏在柜子底下,就是想等今兒蔡娘子與春禾當差,自己再悄悄拿去水房洗的。

  她昨兒累的連晚飯都不想吃,腦袋挨上枕頭,人便沉在夢裡,一夜昏昏沉沉,竟然連蔡娘子夜裡洗衣服都不曉得。

  蔡娘子這頭,天不亮就到灶房應了卯,做了早膳又備了午間的菜碼,等鍋里火一熄,便尋胡管事告了半日假。

  後日便是豐穗拜師的日子。

  要拜單娘子為師,不比當初送春禾進繡房。

  單娘子是大娘子身邊伺候的梳頭娘子,對方的月錢,是她們一家拍馬也趕不上,這禮輕了拿不出手。

  蔡娘子心裡早盤算好了,上次大娘子賞的那匹細棉布正好能當拜師禮的頭一樁,再備三吊子錢,買上鮮果四樣、乾果四樣、一刀好肉、一樽好酒,這禮便算體面了。

  說起來,能將銀錢湊手,還得多虧旁人幫襯。

  前幾日,蔡娘子滷好雞下水,想著櫻娘子送了不少蜜柑,又存了私心想與人來往,便叫春禾給送了一碗去。

  哪想當天夜裡,巧兒就笑嘻嘻的上門來給她家送柿餅。

  「這哪好意思,雞下水都是不花錢的,上回送的橘子都還沒吃完。」蔡娘子捧著對方遞來笸籮,饒是臉皮再厚,也生出幾分不好意。

  她送的雞下水都是不花錢的,不過是費些功夫。

  「我娘說,您手藝好,叫我再問你要討一碗,給我爹佐酒呢!」

  「行,你爹愛吃就成,你進來坐,與你妹妹們吃點烤栗子,我這就給你盛好。」蔡娘子聞言,倒不推辭,拉著巧兒進了屋子。

  巧兒見豐穗姊妹坐在炕上,倒熟門熟路湊到豐穗旁邊坐下,撿了烤栗子往嘴裡,一面與她們搭話。

  蔡娘子揭了個大碗,盛了一幾對雞腎、三副雞肝、兩捆雞腸,堆的滿尖,正要裝回巧兒的籃里,卻發現柿餅,底下還壓兩吊子錢。

  「巧姐兒,這……這是?」

  巧兒剝著栗子,朝她笑道:「我娘也沒說,就說送給您,您就明白。」

  「這……這怎麼好意思?」

  蔡娘子有些受寵若驚,卻也一下就明白了。

  前些日子自己去廖昌家的支借銀錢的事,吳娘子那張嘴比漏勺還漏,四處宣揚不知說給多少人聽了,明里暗裡說她蔡三姐刁鑽,不知禮數。

  定是櫻娘子聽說這事,特意叫女兒來送來應急錢。

  兩家並沒有什麼交情,唯一一次,就是替巧兒遮掩那一回。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對方已經給了好幾斤蜜桔,自己還占了個便宜,這才想著送些自家做的滷雞雜去。

  哪想對方竟然藉此機會,送了兩吊子錢來。

  甚至連借條都不打一張。

  她原是不想要這錢,畢竟胡管事與張娘子那便湊了三貫銀錢,已然夠了……

  可人情往來,不就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

  兩家原是沒有來往,有了這個由頭,往後自然能走的近些,蔡娘子思來想去,便將胡管事兩吊錢給先還了回去,留下櫻娘子這兩吊。

  採買鮮果自然要往南邊碼頭去。

  靠著蔡河,南來北往的商船泊了一排,什麼河北鵝梨、紅柿、綠柿,就連沙藏的石榴都有,比城裡果鋪便宜好些,又新鮮。

  蔡娘子穿過幾條巷子走到南門,卻見碼頭上比平素還熱鬧,不是貨船多,是木材多。成堆的松木杉木碼在岸邊,一輛接一輛的牛車往下卸,還有不少官兵,站在碼頭上指揮。

  「這又是什麼大陣仗?」

  「修瓦子呢。」

  一個貨車夫牽著牛站在邊上等裝貨,順嘴接了一句,「昨兒瓦市起了大火,年底出行人多,官府特意撥了材料,緊著修,不然到了除夕、上元節咱們老百姓瞧著那黑漆漆的,多不吉利。」

  蔡娘子正彎腰挑橘子,聞言手一頓,直起身來:「起火?哪處起了大火?」

  「你們都不知道?」那貨車夫見幾人圍攏過來,越發來了勁,「昨兒瓦市東頭,傀儡戲棚子走了水,連帶旁邊的棚子燎三個,燒了大半個時辰才撲滅!傷了幾十號人,還抬出去好幾個。」

  旁邊鮮果鋪子的店家,也嘆了聲,「我這都聽見動靜了,潛火隊去了三四輛水車,快兩柱香才滅了火。」

  「作孽喲。」

  一旁賣菜的老嫗直搖頭,「馬上就過年了,還出這樣的事。」

  蔡娘子站在那兒,只覺通體寒涼,手裡的橘子滾到腳邊都沒發覺……

  這頭,高氏正坐在外間翻帳本,爐子裡炭火燒得正旺,屋裡頭暖烘烘的。

  丹杏從外頭掀了帘子進來,拍了拍袖口上的寒氣,輕聲道:「大娘子,石青從衙里回來了。」

  高氏抬起頭:「相公呢?可說了幾時歸家?」

  丹杏搖搖頭:「還沒回來,石青說,相公夜裡忙得太晚,就在衙里對付了一夜,早上叫他來娘子這取套乾淨衣裳去。」

  范知謙是個凡事求穩妥的性子,在衙里過夜不歸,並不多見。

  高氏眉頭微微一皺,將手中帳本擱在桌上,「可是有什麼要緊的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