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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傀儡戲

  豐穗順著那截竹竿望去。

  只見門口坐著一名穿短褐的看棚人,身前擺一隻竹笸籮,裡頭散著不少銅錢,懶洋洋的看向她,「小娘子,咱們小本經營,可不興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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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幹了回壞事,就叫人給抓包了。

  豐穗的臉騰地燒了起來,耳根子連著脖頸紅成一片,忍不住嘟囔,「旁人也看,你怎麼不攔。」

  放著一旁的大漢不管,只說自己,定是瞧著她年歲小,捏軟柿子呢。

  「除了你,哪還有旁人。」

  「怎麼沒有……」

  豐穗不服氣,扭頭往旁邊一指。

  卻見那欄杆邊上空空如也,先前架著娃兒看戲的男人,不知何時挪到隔壁攤位上,正捏著只草螞蚱逗弄小孩。

  好嘛,一看就是老窺家了,反應還真是快~

  這下連個墊背的都沒有了。

  豐穗捏緊籃子,朝對方擠出個無辜笑臉,「大伯,我就是瞧瞧裡邊演什麼呢!叨擾叨擾。」

  她臊得手腳不知往哪擱,只能與人作揖賠不是。

  那守棚人反倒收了竹竿,上下打量她一眼。

  面前的丫頭,頭上兩個丫髻梳得規規矩矩,半新的襖子裹得里外三層,唯獨一張小臉白生生的露在外頭,活像剝了一半粽葉的白米粽子,圓嘟嘟的,瞧著很是喜人。

  不像成日混瓦子的野孩子,八成是頭一回進這地界,瞧著什麼都新鮮。

  他便緩了臉色,將竹竿往地上一拄,笑道:「咱棚里演的是傀儡戲,瞧過沒?」

  豐穗一怔,剛要點頭。

  對方抬手一擺,一副瞭然模樣,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做慣這行的熟稔與得意,「咱們行頭,那可是從汴梁來的名角,不是我誇口,整個瓦子裡頭,再沒比咱家傀儡戲更厲害的,每日排的都不一樣,你今兒算是來著了。」

  豐穗剛要張嘴問有什麼不一樣。

  那守棚人猛地將臉一掩,再亮出來時,方才還懶洋洋的面孔驟然變了模樣——兩目怒睜,虬髯倒豎,腮幫子繃得像淬了鐵,活脫脫變了個人。

  他身子往下一沉,聲嗓往上一提,拖出一句戲腔來,字字如炸雷:「鍾——馗——捉——鬼!」

  四個字在瓦子喧鬧的縫隙里炸開。

  豐穗被震得往後一縮,耳膜嗡嗡作響。

  幾個蹲在旁邊挑螞蚱的孩子,齊刷刷扭過頭來,就連編螞蚱的老漢都停了手裡的活,笑盈盈望向二人。

  守棚人收了架勢,又變回方才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朝豐穗擠了擠眼:「藥發傀儡,噴煙吐火,鍾馗老爺從地獄裡一路殺將出來,五鬼哭爹喊娘,別處可瞧不著。」

  他把竹竿一挑,敲了敲面前笸籮,往棚里努了努嘴:「三文錢,站票,小娘子若想看,前邊還有空位。」

  藥發傀儡?

  她看過皮影戲、也瞧過提線木偶。

  就是沒聽過什麼藥發傀儡

  豐穗下意識去摸荷包,被挎著的籃子碰了一下腰,籃里的陶罐輕輕晃了晃,發出幾聲悶響。

  她低頭看了眼籃子,意識快速回籠。

  今兒來瓦子,可不是來看戲的。

  只怪自己這個「現巴佬」沒見識,從未領略這古代的娛樂城,叫對方這麼一說,差點忘記正事了。

  棚役都要伸手借錢了,一看對方呆在原地,不由添一把柴,「小娘子,才一個胡餅錢,再不進去,好戲就可開場了。」

  豐穗趁對方不注意,又往欄杆縫裡瞄了一眼。

  棚子裡烏泱泱坐了不少人,坐滿了人,老的少的都有,穿戴鮮亮的小娘子,更多的是那些梳著婦人髻的娘子,三三兩兩湊一堆,懷裡還摟著娃娃……

  豐穗心頭一盤算,眼睛便亮了。

  三文錢看一場戲,順帶四處推銷一番,運氣好賣出去幾罐。

  若是賣不出去,三文錢看個新鮮,就當是給自己漲見識了。

  「誒~你這姐兒,我還站在這呢。你就窺戲呢?」棚役嘴上咧咧,倒沒真上手去拉她。

  豐穗扭頭,從袖裡摸出幾枚銅錢,朝守棚人抿嘴一笑,「大伯,那我能進去賣面脂麼?你放心,我知道規矩,不吆喝。」

  守棚人低頭瞅了瞅她手心裡多出來的一枚銅錢,啞然失笑。

  好一個鬼精丫頭,叫她進去看戲,她倒好,就勢做起買賣來了。

  他擺了擺手,「進去,進去,別擋著後頭人就成。」

  「多謝大伯。」豐穗福了福身子,挎著籃子便往他身後窄門裡鑽。

  帘子一掀,一股熱烘烘的氣浪裹著硫磺味撲了上來。

  煙火藥燃過的焦氣、燒松脂的黑煙、混著娘子們的各色頭油味,悶成一鍋稠粥,又香又糊……

  豐穗被嗆得眨了眨眼,睫毛上很快就掛了層細細的灰。

  棚子裡比外頭暗了許多,四面厚油布半封,還擺著幾口大水缸,日頭只能從幾處破縫裡漏下幾道細光柱,斜斜地插在人群縫隙里。

  台上鑼鼓咚咚鏘鏘地催著,鍾馗的唱腔從幕布後頭炸出來,像一把粗砂撒在銅鑼上,沙啞又兇悍。

  前排幾個半大小子嗷嗷叫好。

  一束火藥引線貼著地皮竄過去,嘶嘶地冒著青煙,在黑暗中畫出一條蜿蜒的紅蛇。

  「轟!」

  一聲悶響,火蛇炸成一團赤焰,鍾馗從煙火中拔地而起。

  那鍾馗傀儡足有半人高,鐵面虬髯,紅衣黑靴,兩眼裡不知嵌了什麼機關,在焰光里亮得像兩粒炭火。

  他手中青鋒劍一揮,硫磺粉從劍尖潑出去,遇火便燃,拖著三尺長的火尾掃過台面。

  底下一陣驚呼,前排幾個半大孩子尖叫著往後仰。

  五鬼從台角各處竄了出來——青面獠牙,頸掛鐵環,關節處都藏了細火藥線,一動便迸出噼里啪啦的金色火星。

  它們在台上滿場亂躥,被鍾馗追得吱哇慘叫。

  每到一處,預先布在台板縫隙里的火藥便依次點燃,砰砰砰炸出一溜火光,照得整個棚子忽明忽暗,像打了個巨大的嗝。

  怪不得面如此熱鬧,這藥火傀儡竟是煙花秀與傀儡戲的結合。

  豐穗挎著籃子貼著棚壁往裡挪,眼睛漸漸適應了這明滅不定的光線。

  只見前排的角落裡,坐著婦人,頭上戴著頂鎏銀冠,耳邊兩粒米珠墜子在焰光里一閃一閃。

  膝上坐著個兩三歲的小丫頭,綁著兩個總角,髮髻上還纏著對小鈴鐺,手裡捏著個糖人,糖水淌到袖子上也不管,嘴巴張得圓圓的,盯著台上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豐穗眼底一亮,顧不得看戲,欲擠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