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的地方?」豐穗抬頭,有些好奇。
「瓦子呀!」
李娘子夾了片豬頭肉塞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眼睛都眯起來,「不是我誇你娘,面脂做的好就罷了。灶上手藝更是拔尖,就是去給官宦人家當灶娘也使得,哪用得著你日日頂著寒風在外奔波賣面脂。」
豐穗並未與李娘子透露自己的身份。
只說一家子在老家遭了災,這才背井離鄉到了陳州著討生活,做些零散買賣營生。
「可不是呢。」豐穗盯著碗裡的肉片,輕輕應了聲。
若她們一家子能脫籍,出了府。
到時候就像李娘子這樣盤個攤位,支兩口灶,憑她娘的手藝,定是客流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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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子見她神色有些落寞,心道說錯話了。
普通人家哪要什麼灶娘,她們一家子背井離鄉到了陳州討生活,又去哪裡結識那些高門大戶?
她忙岔開話題,「哎,說回瓦子,你可去過?」
豐穗搖搖頭,「咱們陳州也有瓦子?」
「怎麼沒有!」
李娘子來了興頭,顧不得吃飯,揮著筷子給豐穗比划起來,「咱們陳州的瓦子,雖比不得汴京城,可也不差。幾條街綿延在一塊,足有小半里,什麼貨藥、賣卦、喝故衣、探搏、飲食、剃剪、紙畫、令曲——百樣雜耍,應有盡有,逢年過節的,裡邊人擠得都走不動道。」
「這麼熱鬧?」
豐穗心頭一動,臉上的愁雲盡數散去,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那可不,去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李娘子說的來勁,擱下筷子,扳著指頭跟她算,「我跟你說,碼頭上這些人,十個裡頭八個是討生活的。
腳夫扛一天包掙百十文,回頭要養一家子。
其餘人這些婦道人家,你叫她掏三十文買面脂,那還不如叫她割一斤肉回去給娃兒解饞。
可瓦子裡不一樣,去瓦子的人,兜里本來就有閒錢。
三十文錢在碼頭上是一斤肉,在瓦子裡不過是一碗梅花酒加一碟小菜。」
豐穗端著碗沒動,聽得認真。
李娘子見她聽得目不轉睛,連碗筷都忘了動,心道:這丫頭終日守在碼頭,怕是一直以為,南門碼頭便是陳州城全部的光景了。
不由目露憐憫,拍了拍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接著開口,「你在碼頭上叫賣,人家提著米麵趕著回家做飯,哪有心思聽你說面脂好不好?瓦子裡頭不一樣,人家本來就是出來消遣的,試個面脂、抹個手,聽你嘮幾句,一高興,買你的面脂那還不是順帶的事。」
豐穗聞言,若有所思。
李娘子說得在理,碼頭上的人眼裡,三十文只能花在刀刃上。
瓦子裡的人,三十文不過是隨手擲出去的閒錢。
世人皆知北宋市井繁華、夜市通宵不歇,勾欄瓦舍更是熱鬧至極。
豐穗以為這般盛景,只存在於京都汴梁城中。
畢竟在安州時,並沒有聽人體提及過。
李娘子不說,她還真不知道。
「李娘子,瓦子離這兒多遠?」
「不遠,往東走兩里地,過了牌樓就是。」
李娘子瞧著她神色,笑道:「你若真想去,趁早。那地方雖熱鬧卻也雜,你年歲小,又獨身一人去,小心夜裡叫花子拍走了。」
兩人說著話,店內湧進一堆粗布衣裳的大漢。
為首的男人,瞧見豐穗便笑,俯身與她說話,「姐兒又來了?今日有什麼吃的?」
「滷雞雜,十文一份。」豐穗斂神,忙起身與人招呼。
「比別處還便宜三文,給我盛一碗,多澆些滷汁,我好就餅子吃。再給添碗茶,渴死我了。」
李娘子聞言要起身,被豐穗按了回去,「您吃,我來。」
說著盛了碗雞雜,又拎起灶上的鐵銚,熟練擺在食客面前。
李娘子瞅著她小小的人,賣力穿梭在人群中添茶加水,與一旁劈柴的丈夫笑道:「這丫頭,我借她個地方使,她沒少替我幹活。」
一罐子雞雜不過半個時辰就賣的乾淨。
剩下的那點滷水,也叫李娘子拿碗盛著,非說留著夜裡下麵條吃。
豐穗將空罐子收回籃中,將借用的碗筷一一洗淨擦乾,這才跟李娘子夫婦道了別。
李娘子見她要走,忙從錢匣子裡撿了十個銅板塞給她。
豐穗忙推拒,不肯要。
「前兩雞雜不要錢,我都厚臉皮嚼用了,今日的豬頭肉單做給我的,這錢得拿著。」李娘子蹙著眉,非要將銅子塞她懷裡。
豐穗哪裡肯收,將錢一把揚回錢匣里,「這幾日、灶火、碗碟,一應都是借您的,豬頭肉是我娘特意做了感謝您的,何況我今日也吃了。」說完挎著籃子一溜煙的跑了。
人家開門做生意的,柴火井水哪樣不使銀錢。
李娘子心腸和善,容她在此落腳叫賣,她哪能一昧占人便宜。
何況,這事也是蔡娘子特意囑咐過豐穗的。
李娘子瞧著兔兒一般竄走的人,瞥見抹布下壓著兩枚油亮的銅錢,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怎麼又留了茶水錢,真是半點人情都不願欠。」
豐穗一路往東,轉過街角。
一座烏頭牌樓映入眼帘,紅柱沖天,青瓦覆頂,檐角淺淺揚起。
越往前走,聲音越密、越雜。
吆喝聲、笑聲、叫好聲、絲竹聲、鍋鏟碰撞鐵鍋的叮噹聲……百聲雜糅,欲要掀翻檐廊,透出數里。好引得往來之人,入內一探究竟。
跨過彩門,腳下觸感驟然一變。
瓦子內部地面盡數夯實,路面均鋪著半尺厚的青石板,縫隙里掃得乾乾淨淨,不見半點泥濘。
沿街的攤販支著矮腳炭爐,滷煮羊肚、糖糍、煎白腸的熱氣裹著油煙往上飄,混著茶湯的蘭香、炭火的煙火氣,悶得人鼻尖發暖。
與豐穗腦中臆想的高牆大院不同。
這裡的屋宇多是用一丈多高杉木欄杆合圍而成的樂棚,頂上覆薄青筒瓦,檐下懸著各色布幌子,赤橙黃綠在風裡撲稜稜地招展。
欄杆外的木柱上,斜貼著麻紙招子,用濃墨寫著藝人名號與曲目,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底下圍了一圈閒漢、市井婦人,嬉笑議論劇目。
內里鑼鼓疊起,有人不舍掏錢,架著五六歲的小童在肩頭,從木欄縫隙窺戲。
豐穗也好奇,剛要趴上前,便被一截竹棍攔了去路。